王胖子彻底放弃徒劳向下攀爬。
身形骤然沉坠,双腿岔开,脚尖死死抵死扣手两侧井壁。
双手攥牢上方金属环,整个人绷成一张满弦硬弓,把身形压缩到极致,几乎和垂直井壁融成一体。
呼吸压到微不可闻,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像蛰伏崖壁的壁虎,静待头顶猎鹰掠空而过。
他把全部性命,都赌在了陈九那句石破天惊的指令,还有那道硬生生撕开的三角生门上。
井口之上,陈九动作快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连回头瞥一眼疯转天球仪的功夫都没有——来路早已被彻底封死,半秒犹豫都是在拿命开玩笑。
伸手一把拽住浑身发软、几近瘫倒的林教授,动作粗暴却精准。
反手从背包侧袋扯出一卷高强度尼龙绳,飞快在自己与林教授胸前缠绕、打结、锁死。
绳索勒得林教授闷哼一声,可那紧绷的束缚感,反倒像一剂强心针,勉强拉回了他涣散的神志。
“抱紧我,别松手。”
陈九声线低沉冷冽,不带多余情绪,却有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力道。
林教授下意识双臂环紧陈九后背,把脸死死埋在他肩窝,再也不敢抬眼去看头顶那缓缓压落、宛如末日磨盘的金属阴影。
狂风呼啸,机械轰鸣震耳欲聋。
唯有陈九胸腔沉稳有力的心跳,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安稳依仗。
捆缚妥当,陈九双膝微屈,双手扣紧井口混凝土边缘,整个人悬空吊在竖井之上。
他不急着下坠,抬眸死死锁定倾斜沉降的巨型平台。
以气机感知默默测算平台落速、倾斜角度,还有那道三角缝隙与井口交错的刹那时机。
生死一瞬,时间被无限拉长。
风压越来越烈,刮得脸颊生疼。
平台阴影彻底吞没井口,最后一缕天光被掐灭。
深井坠入无边黑暗,只剩狂暴噪音与沉沉压迫。
就是此刻!
在平台即将与井口齐平,三角缝隙恰好朝外展露的千钧一发,陈九扣住井沿的双手骤然松开。
不攀不爬,选了最险也最快的自由滑降。
他带着林教授如坠石直坠而下,顺着垂直检修梯急速沉落。
战术手套擦过冰冷金属扣手,嘶嘶刺耳摩擦,零星火星四溅。
他并非失控乱坠,借手掌间歇摩擦精准控速、稳身形,掐着节奏,要在生门消逝前稳稳停住。
轰——!
庞大平台主体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从两人头顶呼啸擦过。
那种感觉,像贴着铁轨边缘,眼睁睁看着失控列车从头皮上方碾压而过。
狂乱气流撕扯身躯,林教授压抑着惊叫,双目死死闭紧。
几乎在平台主体掠过头顶的瞬间,那道因倾斜裂开的三角缝隙,如巨兽张口,恰好落在陈九眼前。
下方二十余米处,保持壁虎贴壁姿态的王胖子也动了。
看准平台即将压顶的刹那,双腿猛然发力,身形横向一荡,凭着卸岭力士的灵巧,险之又险攥住缝隙下沿。
“走!”
陈九暴喝出声,借着下坠惯性腰腹猛然一拧,带着林教授如游鱼穿激流,侧身从狭窄三角缝隙里猛钻而出。
刺啦——
布帛撕裂声突兀响起。
后背登山包被平台边缘锋利金属毛刺划开一道长口,包里零碎物件滑落,坠入下方无尽深渊。
陈九无暇顾及,借钻缝冲势,单手稳稳扣住平台上方凸起铆钉,身形稳稳落定。
下一刻,下方传来王胖子一声闷哼。
他憋足蛮力,浑身肌肉虬结,硬生生把肥硕身躯从窄缝里挤了上来。
运气差了些,大腿外侧被金属锐边豁开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鲜血瞬间浸透裤腿。
三人终于全都站上这片缓缓沉降、本是通往死地的金属平台。
短暂的死里逃生,暂且安稳。
头顶,疯转的天球仪彻底封死井口,断了后路。
脚下,倾斜却足够宽阔的金属板面踏实稳妥。
四周,粗糙混凝土井壁飞速向后掠去,风声呼啸。
“呼……我的妈呀……”
王胖子一屁股瘫坐在冰冷金属板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
抹了把满头冷汗,低头瞅着腿上伤口,龇牙咧嘴低声骂道:
“他娘的,这辈子没玩过这么刺激的……老陈,你是真疯子!”
嘴上骂着,眼底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打心底里的佩服。
方才每一个判断、每一个动作,只要差上半秒,三人早已成了井壁下的一滩肉泥。
陈九解开束缚林教授的绳索,扶着他到平台中央相对平稳的位置坐下。
林教授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停哆嗦,显然还没从极致恐惧里缓过神。
不同于王胖子的松懈瘫软,陈九没有半分停歇。
目光锐利如鹰,立刻低头审视脚下巨型平台。
蹲下身掌心贴住板面,感受内部规律震颤。
与生俱来的气机感知如水银泻地,悄然探查这庞然大物的内里构造。
整座平台由无数齿轮、连杆、液压管线交织而成,结构精密繁复。
动力核心,藏在平台正中厚重装甲包裹的驱动轴心之内。
这里,便是清扫程序的能量源头。
陈九视线扫过维修口、检修阀、能量导管,大脑飞速推演。
寻找手动制动的节点,或是能再次破局的薄弱破绽。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躲开碾杀。
清扫程序未停,平台还在下行,三人依旧是笼中之雀,没有真正脱困。
平台又平稳沉降近百米,那种失重般的坠落感渐渐褪去,落速明显放缓。
快到底了。
王胖子也察觉出异样,撑着地面一瘸一拐起身,挪到平台边缘,探头朝下望去。
深渊尽头,不再是无边黑暗。
一抹冷冽刺目的工业白光自下透射,破开浓雾般的昏暗,将井底景象清晰托出。
底下根本不是预想中的古墓地宫,也不是普通实地。
是一座宏大到难以想象、满是未来科技质感的巨型地下空间。
宛如天外舰船坞,四周盘绕错综复杂的粗大管道,电路指示灯明暗闪烁,机械臂静默悬停,处处透着冰冷规整的工业秩序。
和传统古墓的阴森诡谲,形成极致荒诞的反差。
坞心位置,一道巨型环形闸门半开半合,那道刺目白光,正是从闸门后方倾泻而出。
可真正让王胖子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的,是闸门前方两道静静伫立的身影。
二人身着银灰色全封闭防护服,头盔是不透光的黑色镜面,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漠然寒光。
空手而立,不携兵器,却如两尊亘古沉默的守卫。
平台轰鸣早已惊动他们。
此刻两道身影缓缓抬头,黑色镜面头盔精准对准缓缓降落的平台方向。
隔着数十米距离,看不清神情面容,可那股被死死锁定的森冷敌意,如同刺骨寒冰,径直笼罩而来。
是黑棺的人!
比方才被金属平台追杀更浓烈的危机感,瞬间攥紧王胖子心脏。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信号枪,这是遭遇外敌时刻进骨子里的本能反应。
陈九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眼神沉静,压着极低的嗓音:
“别乱动。”
“关掉手电,屏住气息。”
“咱们现在趴在平台死角,别露头。”
“赌一把——赌这套清扫程序,只认杂物不认人,赌他们……暂时看不见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