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轰鸣如地狱交响,震得竖井四壁簌簌落灰。
头顶天光骤然被吞没,一片庞大阴影缓缓压落,径直吞噬手电筒笔直向上的光柱。
这根本不是什么升降电梯。
是一块和竖井口径严丝合缝的厚重圆形金属台,自那疯狂旋动的天球仪下方,缓缓沉降而来。
像一尊巨大无匹的铁铸活塞,被无形巨力催动,要将深井之内所有活物,尽数碾成齑粉。
竖井下方二十米,正手脚交替稳稳往下攀援的王胖子,第一时间察觉异样。
头顶光线猛地被遮,一股狂暴风压轰然灌下,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猛地抬头,手电光柱撞上缓缓逼近的金属底盘,光亮被一点点压缩、吞噬,只剩一个渺小又绝望的光斑,在冰冷金属面上摇摇欲坠。
“我操!”
王胖子低骂一声,求生本能瞬间拉满,拼了命加快攀爬下落的速度。
他像被猎鹰锁定的壁虎,四肢翻飞,只想逃得再低一点,离那头顶的死亡阴影远一点。
可这竖井的检修凹槽与扣手,本就只为安全稳固设计,从不是用来极速逃生。
每一节垂直间距都超一米,必须完整完成伸展、抓握、踩实、再落步的整套循环,才能往下挪一格。
平日里从容有余的节奏,在缓缓压落的金属山峦面前,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平台下落的速度并不算快,甚至称得上缓慢。
可正是这份不疾不徐,才透着最刺骨的心理压迫。
像一场早已宣判的死刑,一寸寸剥夺生存空间,眼睁睁看着碾压逼近,偏偏无能为力,只能在绝望里煎熬等待。
“胖子!”
井口边缘,陈九的吼声穿透刺耳机械轰鸣,惊雷般砸进王胖子耳中。
“别往下爬了!立刻找附近横向借力点!准备往侧面荡!”
他语气异常冷静,没有半分慌乱,这份超乎寻常的镇定,瞬间稳住了下方濒临崩溃的王胖子。
王胖子慌忙环顾四周,手电光柱在粗糙混凝土井壁上疯狂扫动。
除了那条垂直检修梯,井壁光溜溜一片,突兀支点、横向借力物,半点都找不到。
绝望瞬间攫住心神。
而井口之上的陈九,没有浪费一秒光景。
他压根不看身后退路——从平台开始沉降的一刻起,往上,早已是死路。
双目微阖,他与生俱来的气机感知,被催动到极致。
在他的感知视野里,世间万物化作流转交织的能量脉络。
头顶天球仪是狂暴躁动的能量漩涡,缓缓下落的金属平台,便是被这股漩涡驱动的厚重能量载体。
他清晰捕捉到,平台能量分布绝非均匀一体。
两股最雄浑凝练的能量流,沿着井壁两侧导轨笔直垂落,如两条滚烫烙铁,牢牢锁死平台下行轨迹。
平台正中,还有一道旋转不息的能量轴心。
可除此之外,平台绝大部分板面的能量流转都稀疏散乱,只是被动承重的结构层面。
它不是坚不可摧的整块死物。
力量,只聚在驱动与承重的关键节点上。
“没用的!我们彻底没退路了!”
一旁的林教授死死盯着头顶疯转的天球仪,花白头发在狂风中乱舞,脸色血色尽褪,嘴唇不住哆嗦。
眼底满是学者面对未知古文明禁制的惶恐与无助。
“这不是常规星轨校准!星轨已经彻底错乱,这是清扫程序!是格式化、毁灭性的防御机制!”
“你看它的转动章法,根本不是对齐密码,是在释放极限扭矩!平台会一路碾压直坠井底,触发底部碾杀机关,清完一切再升回顶端,彻底封死整座竖井入口!”
林教授声音带着哭腔,一把攥住陈九胳膊,用力摇晃:
“我们被困死了!往上是死路,往下是绝路!进退都是死!”
“清扫程序?”
听见这四个字,陈九眼底非但没有半分绝望,反倒骤然迸出一道精芒。
如同深陷死局的棋局里,突然揪住了对手唯一的破绽。
林教授的话,瞬间点醒了他。
没错。
清扫。
这套机制的初衷,是肃清从井底往上入侵的隐患,目标是井底区域,而非贴在井壁上的他们这些“附着物”。
巨型活塞的核心设计,是严丝合缝封住竖井,把所有东西尽数推落底部毁灭。
那只要打破这份密封贴合,就能硬生生撕出一线生门!
心念电转,陈九猛地甩开林教授的手,没有丝毫迟疑,反手从登山包抽出那柄寒光凛冽的特制登山镐。
当!
清脆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在轰鸣噪音里依旧清晰突兀。
陈九选了个刁钻至极的角度,镐尖狠狠凿在下降平台底部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密封铆接连接件上。
在外人看来,这一击不过是螳臂当车,以凡力撼巨物,毫无意义。
可就在镐尖撞上金属的刹那,陈九握柄的右手手腕猛然一沉。
一缕无形无质、凝练如钢针的内息气机,顺着镐身径直灌入那小小的连接节点。
这股气不是用来蛮力硬砸,反倒像一滴精准入隙的强酸,瞬间瓦解连接件内部的金属晶格,让原本坚固的结构,瞬间变得脆弱不堪。
咔嚓——!
混杂在机械轰鸣里,一声细微却致命的断裂声悄然响起。
被气机精准攻破的连接件,应声崩断。
连锁反应转瞬爆发。
失去关键节点拉扯承重,数吨重的升降平台一角猛地往下一沉,整块平台肉眼可见地微微倾斜。
纵然两侧强力导轨死死约束主体下行,可这一角的塌陷,依旧在严丝合缝的井壁与平台之间,硬生生撕开一道狰狞缺口。
倾斜的平台边缘挤压井壁,扯出一道不规则三角缝隙,宽度刚好够一人侧身贴壁钻过。
这道缝隙,就是绝境里唯一的生门!
“胖子!”
陈九半个身子探出井口,对着下方被平台倾斜逼得手忙脚乱的王胖子,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紧紧贴死井壁!把身体尽量压扁!从那道三角缝里钻过去!它要碾的是井底,不是我们!”
吼声里带着绝对的笃定与不容置疑的命令,像一道亮光,劈开王胖子脑子里的慌乱混沌。
他正狼狈躲闪着斜压下来、几乎要擦到头盔的平台边角,听见这话先是一怔,瞬息便吃透了这疯狂计策里藏着的唯一生机。
他当即停下徒劳往下攀爬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粗糙的混凝土井壁,尽力收敛身形,整个人绷成一片紧贴岩壁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