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之上,陆乘风万年冰封的脸面,彻底绷不住了。
噗——
身前那面光洁如水的观景水镜,被那阵荒腔走板的小调一震,瞬间爬满蛛网裂纹,画面扭曲破碎,轰然溃散。
他自身气血翻涌,喉间腥甜上涌,险些当场呕出一口本命心血。
浩然剑阵,至刚至阳,镇邪伏魔。
往日旁人交口称颂的美誉,此刻全化作响亮耳光,一下下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烧得难受。
他身为上界星使,精心布下绝杀剑阵,本欲瓮中捉鳖。
到头来倒好,硬生生演成了宗门巡回二人转。
那破锣似的诡异调子,穿透层层禁制,隐隐飘向天剑宗主峰。
引得满宗弟子纷纷探头探脑,交头接耳,窃笑不止。
他的脸面,天剑宗的威严,今日算是彻底丢到九霄云外。
“废物!”
陆乘风牙缝里挤出两字,寒意刺骨。
再也端不起高高在上的从容姿态,一道暴戾神念如毒刺,狠狠扎入剑奴识海。
“剑奴!不惜一切!把那东西碾碎!当场碾碎在剑阵之中!”
神念裹挟着滔天杀意,霸道又不容置喙。
盆地里正茫然四顾的剑奴,干瘦身躯猛地一震。
本就赤红的双眼,被靡靡怪调与上位者的斥责彻底激怒,眼底红得快要滴血。
最后一丝理智,轰然崩断。
“吼——!”
剑奴发出野兽般的狂啸,彻底放弃虚无缥缈的剑意压制——那套对木头傀儡根本无用。
他双手攥紧那柄锈迹斑斑的巨型铁剑,奋力狠狠插进坚硬岩地!
“起!”
一声嘶吼震彻盆地,体内精纯剑元毫无保留灌入大地。
借着古老秘法令,强行引动浩然剑阵的实体杀势。
嗡——嗡——嗡——!
盆地之内,近百柄古剑齐齐震颤,挣脱土层禁锢,一柄柄凌空悬浮而起。
剑尖调转,尽数锁定阵心那还跟着怪调慢悠悠晃悠的木头傀儡。
剑刃寒光森冷,不再是意志层面的威压,而是实打实能斩金断铁的物理杀招。
“杀!”
剑奴手臂猛然一挥。
百柄古剑化作漫天剑雨,撕裂空气,尖啸刺耳。
如成群嗜血钢铁飞蝗,封死所有闪避角度,从四面八方朝着木头傀儡攒刺而去!
山洞深处,萧凡心神骤然一沉。
剑阵全力启动的刹那,周遭空气骤然凝如精钢,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连他操控傀儡的神念指尖,都变得僵硬滞涩。
可他非但不惧,反倒兴奋得浑身发颤。
来得好!
他凝神操控傀儡,直面这足以碾杀铁甲巨犀的恐怖剑雨,竟不闪不避。
就在密密麻麻剑锋即将及体一瞬,木头傀儡僵硬双臂骤然展开,以违背常理的姿态,原地高速旋动起来。
不是武者身法,反倒像顽童原地转圈嬉闹,只是速度暴涨百倍,姿态怪异扭曲,透着一股滑稽荒诞。
叮叮当当——锵啷啷!
连片脆响炸开,吵得如同打铁铺失火。
来势汹汹的古剑群,一头撞进无形的旋转漩涡。
根本锁定不了傀儡核心,只被古怪离心力扯得互相碰撞、偏斜失控。
剑身灵光搅得紊乱不堪,剑锋尽数失准。
短短一息,百柄古剑撞作一团,像喝醉的莽汉般东倒西歪,散落满地,发出不甘的剑鸣震颤。
风暴中心,木头傀儡缓缓停住旋转。
周身毫发无伤,连木屑都没掉一块。
萧凡趁这空档,操控傀儡抬脚踩住身旁落地长剑,借着剑身微颤的力道,对着不远处气得发疯的剑奴,慢悠悠扭了扭木头屁股。
动作迟缓又欠揍,满是无声嘲讽,极致挑衅。
天剑宗外围密林。
原本心灰意冷、正要转身离去的莫云,被万剑冢方向冲天乱闪的剑光、还有阵阵怪异喧嚣猛地惊住脚步。
他抬头凝望禁地方位。
往日死寂肃穆的万剑冢,此刻剑光纷乱无序,没有半分浩然杀伐气,反倒飘来一阵阵荒腔走板的怪调,听得人头皮发麻。
出事了。
万剑冢,出大事了。
陆乘风封禁禁地本就疑点重重,如今这般惊天异动,分明是有人强闯而入,还把禁地搅得天翻地覆。
莫云心脏狂跳,眸光急速闪动。
陆乘风一介外来者,霸占宗门资源,行事跋扈专断,早已惹得宗内老一辈满心不满。
若是他镇守的万剑冢出了天大纰漏……
这便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眼底愤然瞬间被精芒取代,莫云再不犹豫,敛去周身气息,如灵猫般贴着山壁阴影,悄然绕向侧峰小路。
他记得清清楚楚,侧峰有条隐秘小径,能绕开正面关卡,直通万剑冢后山。
往日有两名内门弟子定点看守,眼下……所有人的注意力,怕是都被那场荒诞的“剑冢演奏会”勾走了。
身影一晃,很快隐没在崎岖山道深处。
剑冢盆地。
傀儡那扭屁股的欠揍动作,成了压垮剑奴尊严的最后一根稻草。
身为剑痴,身为禁地守护者,一生敬剑、护剑、以剑为道。
今日却被一具木头傀儡肆意亵渎、百般戏耍。
最后的尊严,被碾得粉碎,荡然无存。
“啊啊啊——!!!”
剑奴发出不似人声的疯狂怒吼,彻底抛开剑阵操控那些繁文缛节。
他要用最原始、最野蛮、最纯粹的剑,将这具亵渎圣地的木头疙瘩,劈成齑粉!
“轰!”
脚下岩地轰然炸裂,剑奴身形如脱膛炮弹,破空疾冲。
手中锈铁剑褪去笨重之感,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死亡黑线。
毕生剑意、苦修修为、满心疯狂,尽数凝于一剑。
返璞归真,只剩极致速度与无上蛮力。
这是属于顶尖剑客的宿命对决!
可面对这开山裂石、避无可避的绝杀一击,木头傀儡的举动,再度颠覆所有人预料。
它骤然停下所有摇摆嬉闹,身姿一僵。
直挺挺呆板立在原地,瞬间变回那具落满灰尘、死气沉沉的废弃练功人偶。
一动不动,不躲,不闪,不招架。
任由那柄携毁灭之势的锈铁剑,破空劈落,精准无比地斩向自己木质脖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