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轰然嗡鸣,万千反驳堵在喉间,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怎么可能?
时衍,那个永远温润含笑、似能勘破世事万象,总在他绝境之际如神明般现身引路的恩师……竟会是敌?
这念头如一根淬毒冰锥,狠狠扎进神魂深处,彻骨寒意自骨髓里往外冒。
他下意识攥紧月瑶肩头,力道之大,让她身躯微微一颤。
眼底爬满血丝,嗓音已然变形:“你确定?月瑶,你当真看清楚了?会不会是幻境?或是幽泉暗中作祟?”
他太需要一句否定。
时衍于他,是乱世迷雾里的灯塔,是一路前行最安稳的依仗。
倘若灯塔本就是诱船触礁的陷阱,那他过往所有的挣扎、坚守、执念,又算得了什么?
月瑶面色依旧苍白,清冷眼眸却透着从未有过的笃定。
迎着林渊几近崩碎的目光,她缓缓摇头。
“不是幻觉。”
声线很轻,字字如铁钉,狠狠钉进林渊心口,“那道神念,是我师尊、你祖父林苍玄陨落前,烙在我灵魂本源最深处的最后印记。”
“它被绝顶时空法则封存,唯有遇上同源至纯的空间圣物,才会被触发。”
她目光落向林渊手中尚有余温的空痕莲,语气复杂,“空痕莲,便是那把钥匙。烙印直接映刻灵魂,无从篡改,无从伪造。师尊……绝不会骗我。”
林渊手臂骤然僵住,攥着她肩头的力道,悄然松了几分。
林苍玄。
这个只留存于传说与虚空界盘秘辛中的名字,此刻经由月瑶之口,砸出一个颠覆他整个人生认知的真相。
敬之爱之的恩师,从头至尾,都在算计他。
荒谬、背叛、滔天怒意与刺骨寒凉,在胸腔里疯狂冲撞翻涌。
他想嘶吼,想质问,可喉咙似堵着一块烧红烙铁,又烫又涩,发不出半点声息。
死寂笼罩石窟之际,一道清冷急促的声音骤然打断沉寂。
灵汐不知何时立在洞口,一手按紧剑柄,一手撑住粗糙岩壁,身形微俯,如蓄势待猎的孤豹,满是警戒。
锐利眸光扫向远方漆黑荒原,头也不回沉声警示:
“先别纠结棋局对错!想论道也得先活下来!那头凶兽,要从山谷里出来了!”
一语如冰水倾盆,浇熄林渊纷乱的心火。
他骤然回神,侧耳凝神。
远方震天的打斗轰鸣已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逼近的、满是暴怒与不甘的咆哮。
幽泉那阴冷强横的神力气息,如残烛般急速退散,最终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外。
显而易见。
这位域外神子被当成出气筒暴打一通,好不容易寻到空隙,仓皇遁走。
没了宣泄怒火的对象,被偷走至宝的裂隙犀,已然将所有戾气,尽数锁定偷走它灵果的真正目标。
“吼——!”
一声狂戾咆哮由远及近,震得石窟嗡嗡震颤,碎石簌簌坠落。
悲鸣荒原一望无遮,毫无掩体。
以三人此刻的伤势与状态,一旦被彻底疯魔的凶兽锁定,连近身抗衡的资格都没有。
林渊强行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震惊、迷茫与背叛之痛。
活着。
唯有活下去,才有资格求证真相,质问恩师,掀翻那高高在上的棋盘。
目光落向掌心剩余两颗黑珠般的莲子,刹那间,一个大胆决绝的念头在心底成型。
他毫无迟疑,抬手捏碎其中一颗。
“你做什么!”
灵汐闻声回头,见此情景险些失声惊呼。
这等旷世疗伤圣药,怎能如此无端浪费?
林渊无暇解释。
莲子碎裂刹那,粘稠汁液流淌掌心,裹挟着一股奇异混乱、能吞噬气机的法则波动。
他飞快将汁液抹遍自身,又抓过灵汐手臂,在她错愕目光里,将余下汁液尽数涂在她与身后月瑶身上。
“别动,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他低声沉喝。
汁液触肤微凉,瞬息之间,林渊便察觉自身与周遭天地的气机关联悄然异变。
空痕莲本就生于悲鸣荒原,吸纳无边空间乱流与裂隙法则孕育而成。
它的汁液,便是最天然的混乱法则迷彩。
汁液覆体的一刻,三人气息瞬间隐入异度维度,与荒原无处不在的微型裂隙、无序空间波动完美相融。
恰似三滴水,沉入汹涌沧海。
除非裂隙犀径直踏到身前,否则单凭气息追踪,绝无可能寻到他们踪迹。
做完这一切,林渊不敢耽搁,将最后一颗莲子连同莲蓬揣入怀中,对灵汐急道:
“走!你带路,专往最复杂、最凶险的裂隙绝地钻!”
灵汐深深看他一眼,眸中藏着讶异、赞许,更有一种同类般的了然——这人,骨子里果然藏着疯绝果决。
她不再多问,颔首俯身,如狸猫般窜出石窟,身形鬼魅,穿行在乱石之间。
林渊稳稳背起月瑶,紧随其后。
有灵汐这本地活地图引路,三人放弃开阔坦途,专挑布满发丝般细密空间裂隙、能量乱流肆虐的死亡禁地穿行。
旁人避之不及的绝地,此刻反倒成了他们最好的庇护所。
细密裂隙明灭如黑色闪电,湮灭气息四散,却被空痕莲汁液完美遮蔽,再加上林渊对空间法则的敏锐预判,一路有惊无险。
亡命奔逃,风声贯耳,碎石在脚下不断滚落。
身躯在极限奔行,心神却从未停歇。
时衍的身影,如驱不散的阴云,牢牢盘踞在他心头。
他依旧不愿全然相信。
借着灵魂链接,林渊以最简神念向背上月瑶传音:“再仔细回想,那道灵魂烙印,还有没有其他细节?”
月瑶气息已然平稳,空痕莲药力仍在缓缓修复她本源伤势。
沉默片刻,似在竭力回溯那刹那烙印画面。
少顷,她带着一丝微颤的声音,在林渊脑海响起:
“有……除了那句警示,我还感受到一股极浓烈的情绪……是悔恨。”
林渊心脏骤然一缩。
“悔恨?”
“嗯,是深入骨髓的悔恨,还有一种迫在眉睫的急切。”月瑶语气满是不确定,“那种感觉,像是师尊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才骤然窥见某个惊天秘辛。他想传讯警示,却为时已晚……所以那道烙印里,才藏着化不开的不甘与憾意。”
最后一刻,才洞悉真相?
林渊脚步猛地一个踉跄,险些失足摔倒。
这细节,比直白的警告更让人心头发寒。
连祖父林苍玄那般登临空间至高的强者,都被时衍蒙蔽到身死落幕的最后一刻?
那时衍,究竟是何等来历?
他布下的棋局,又深沉到了何等可怖的地步?
心神剧震的刹那,三人恰好穿过一片密布上百道微型空间裂隙的险地。
裂隙如黑电隐现,湮灭之力慑人心魄。
就在这一刻——
林渊灵魂深处,与他性命相连的虚空界盘残片,忽然泛起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异动。
并非外界危险的示警。
林渊瞬间分辨出,这股异动,源自界盘之内,一道早已扎根的外来印记。
是时衍当初以庇护为名,亲手烙在他识海、融入虚空界盘的那道时空印记。
往日里,这道印记沉静无波,只在危局时隐隐引路、遮蔽灾祸。
可此刻,在感应到他心底反复萦绕的“棋盘、棋子”意念后,竟逸散出一股他从未感知过的气息。
那是彻骨的非人漠然。
不是强者的孤傲冷漠,不是杀伐者的凛冽冰寒,而是一种俯瞰万物皆为数据、视生灵为棋局符号的绝对理性。
无喜无悲,无善无恶,只有冰冷的推演与算计。
林渊浑身骤然僵住,双脚生生钉在原地。
冷汗瞬间浸透额角,顺着下颌滑落。
一个他从前不敢深想、只觉荒谬绝伦的可怕猜想,如毒笋破土,在心底疯狂生根疯长。
时衍留下的这道印记,从来都不是庇护。
它是监控。
是锁定他一生轨迹的坐标。
更是早已埋下、要在他道心深处,生根发芽的魔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