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深处,浓黑如墨。
一双深邃眼眸,骤然睁开。
嬴政倚在颠簸车厢角落,龙袍早已换下,身着粗布麻衣。昔日君临四海的威仪敛去,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唯有那双龙目,亮得慑人。
似能穿透油布夜幕,直望咸阳宫心脏。
怀中,裂纹遍布的玄鉴祖玉轻轻悸动。
细微一声轻响,似在示警,亦是在报安——已然踏入咸阳安全地界。
运粮车队不入城门,拐入偏僻坊市,钻进一条幽深暗巷。
巷尾一扇厚重石门,三长两短叩响,无声向内敞开。
黑暗如巨兽张口。
马车驶入,石门轰然闭合,隔绝世间所有声息。
密道甬道,火把次第亮起。
青铜巨石垒砌的墙壁森冷厚重,这条古密道乃大秦先祖所筑,专供君王危难时潜返脱身,知晓者,唯历代帝王与核心心腹。
马车停在密道尽头,一道重甲身影早已肃立等候。
身形挺拔,面容刚毅如斧凿刀削,正是卫尉卿蒙毅。
“臣蒙毅,恭迎陛下回宫。”
蒙毅单膝跪地,声沉如钟,肩头微颤,掩不住心底的激动与后怕。
车帘被一只苍白却有力的手掀开,嬴政缓步现身。
他目光先落向蒙毅,数日未见,对方眼窝深陷,鬓角生涩胡茬,显然连日操劳,夜不能寐。
“起来吧。”
嬴政嗓音沙哑低沉,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骨子里的帝王威严,分毫未减。
扶着车辕落地,双足踏上咸阳宫青石地砖的刹那,冥冥之中,与大秦国运瞬间相连。
头顶帝都上空,那条国运金龙低低哀吟,萎靡不振。
分明有无数蛀虫,正疯狂啃噬帝国根基。
嬴政不问伤势,不叙寒暄,冰冷目光扫过密室,只吐出二字:
“名单。”
“唯!”
蒙毅早有准备,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竹简铺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
一一记录朝臣异动:何人私会赵高,何人夜入李斯府邸,宗室何人酒后妄议朝局、大逆不道……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嬴政目光逐行扫过,神情淡漠无波,密室气温却骤降至冰点。
他抬掌望向掌心黯淡的玄鉴祖玉。
玉光微漾,整座咸阳气运脉络尽收眼底。
除了他那缕微弱却精纯的皇道龙气,宫城各处散落着数团诡异光点,气息腐朽阴邪,如附骨之疽,缠咬国运金龙。
其中最盛一处,赫然在中车府署,气运凝聚如华盖,已是结党窃国,猖狂至极。
跳梁小丑,真以为朕已身死道消?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彻骨寒意,缓缓卷起竹简,递还蒙毅,语调平直,不带半分人情:
“传少府章邯,持朕密诏,即刻接管城门郎、卫尉军。名单所列之人,尽数革职收押,家眷软禁看管。”
蒙毅心头一凛。
陛下归来,便是要掀起一场自上而下的雷霆大清洗。
嬴政目光如刀,似看穿他心思,追加一句:
“敢有聚众反抗者,格杀勿论。”
无需朝堂辩驳,不设三司会审。
皇权之下,人道大义之前,乱臣贼子,不配开口辩解。
“臣遵旨!”
蒙毅沉声领命,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满是山雨欲来的决绝。
片刻,一身戎装的章邯被引入密室。
看清眼前端坐之人竟是失踪的始皇帝,他震惊之余,立刻伏地跪拜。
“臣章邯,叩见陛下!”
“起身。”
嬴政将拟好的密诏与兵符虎符一并交付,目光沉沉:
“朕要你,一夜之间,让咸阳天地,重归嬴氏掌控。”
章邯双手接过,只觉诏书虎符重逾万钧。
眼中瞬间燃起悍将锋芒,斩钉截铁:
“唯死而已,不负圣命!”
猛虎出闸,杀气已凝。
当夜,月黑风高。
赵高府邸灯火通明,宴饮正酣。
一众党羽围坐身侧,谀词泛滥。
“赵府令远见卓识!嬴政失踪多日,必已殒命荒野!国不可无君,当拥立公子胡亥继位,您便是定鼎大秦的第一功臣!”
“蒙毅冥顽不灵,死守旧令!明日朝会,我等联名上奏,逼他交出兵权!”
赵高端坐主位,敷粉的脸颊因得意泛起病态红晕,端起酒杯尖声笑道:
“诸位稍安勿躁,待咱家棋局落定,大秦江山,自有我等分一杯羹……”
话音未落!
“轰——!”
府门被巨力轰然撞碎。
黑甲秦军锐士如潮水涌入,瞬间封锁所有要道,强弩森寒,齐刷刷对准满厅众人。
丝竹骤停,杯盏碎裂。
方才高谈阔论的官员,瞬间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章邯按剑而入,甲胄带肃杀之气,身后押着被堵嘴捆绑的赵府管家。
“章邯!你竟敢私带兵甲,擅闯本官府邸!好大的胆子!”赵高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厉声呵斥。
章邯面无表情,一卷御诏重重砸在案几之上。
“奉陛下密诏!中车府令赵高,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图谋不轨!即刻拿下,打入廷尉大牢,听候圣裁!府内从属,一概收押!”
陛下密诏!
四字如惊雷劈顶,炸得赵高魂飞魄散。
所有筹谋、野心、算计,顷刻间化为虚妄泡影。
“不可能……他明明已经死了!怎会有密诏!”
赵高状若疯魔,扑身欲抢竹简,被章邯一脚踹翻在地。
“拿下!”
甲士一拥而上,铁镣锁身,将赵高一干党羽死死押住。
同一夜,咸阳城内数十处府邸同步收网。
章邯行事迅如闪电,狠如雷霆,不给任何人串联反抗的余地。
接管城防卫戍,缉拿叛党奸佞,前后不过两个时辰。
一夜风雨,咸阳无眠。
而风波中心的嬴政,始终未曾现身。
他静坐深宫密室,玄鉴祖玉悬于胸前。
借着至宝气运共鸣,清晰俯瞰整座帝都变化。
随着赵高党羽、李斯一系毒瘤接连拔除,缠绕国运金龙的黑气飞速消散。
金龙振吟,国运重归奔腾流转。
精纯万民愿力缓缓回流,润物无声,修补他受损的经脉与神魂。
嬴政心底了然。
世外仙神,意在奴役人族;朝堂蛀虫,却在啃噬大秦根基、人族气运。
内祸不除,外难永无宁日。
天色微明,晨曦破晓,洒落咸阳城头。
雷霆清洗尘埃落定。
蒙毅入密室复命,语气带着疲惫,更有肃清奸佞的亢奋:
“陛下,名单七十三人尽数拿下!全城城防、宫禁卫戍,已尽归章邯掌控!”
嬴政缓缓睁眼,眸中精芒一闪而逝。
起身行至通风口,望着东方升起的朝阳。
金辉落上他苍白面容,镀上一层神圣威严。
“传旨。”
他声音淡淡,传遍密道内外,“朕昨夜偶感风寒,龙体违和,静养三日,不接见任何外臣。”
一句托词,隔绝朝野窥探,给自己留出一段无人打扰的空窗期。
归来咸阳,清内患,固朝局,接下来,便要做最重要的一件事。
蒙毅领旨退下,厚重石门再度闭合,密室重归寂静。
嬴政深吸一口气,感受体内渐复的人道之力,眼神愈发坚定。
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逃亡途中替他隐匿天机、立下大功的残缺剑锷。
夜色深沉,咸阳宫万籁俱寂。
章台宫深处,这间帝王专属密室里,一缕微弱金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