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的代价,来得迅猛又刺骨。
刚与石敢当会合,奔出数里。
神魂深处骤然掀起滔天眩晕,如洪水决堤,狠狠冲垮心神。
嬴政眼前骤黑,身形踉跄前倾。
若非石敢当反应极快,伸手死死搀住,一代帝王险些狼狈栽倒。
“陛下!”
石敢当失声惊呼。
触手只觉身躯枯瘦得只剩骨架,龙袍下滚滚发烫,灼得人心头骤沉。
嬴政勉强抬手示意,气息还未调匀,喉间腥甜翻涌。
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猛然喷出,溅落在枯黄草叶上。
殷红里透着一缕诡异暗金,刺目惊心。
他艰难探手入怀,取出玄鉴祖玉。
往日温润流光的玉佩,此刻黯淡无光,烫得如同烧红烙铁。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玉身九州山河纹路间,裂开一道细若发丝的纹路。
宛若完美玉璧,生了一道不祥裂痕。
裂痕虽微,却似贯穿天地的伤口。
冰冷反噬之力不断溢出,冲刷早已千疮百孔的经脉神魂。
千里传诏,一纸退敌。
引动血蝠,借势阻杀。
风光霸气的背后,是人道至宝濒临耗损,是人皇血脉近乎燃烧殆尽。
嬴政瞬间彻悟。
自己太过急躁,重伤之下强行撬动超限之力,终究酿成大祸。
滴——滴——
破裂的祖玉忽然响起急促尖锐的血色警示。
玉面光点变幻,代表鬼臾区的墨斑,在沼泽稍作停顿后再度亮起。
光芒凶戾狂暴,循着踪迹,疯了一般直追而来。
另一处,代表玄影的光点虽向远方退去,却并未彻底隐没。
如同蛰伏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折返,给予致命一击。
嬴政心念急转,推演最坏局面。
鬼臾区必会追上重伤脱身的玄影。
二人一旦短暂合流,以他如今油尽灯枯之态,再无半分生机。
后路,彻底断了。
“陛下,撑住!我们快走!”
石敢当心急如焚,架起嬴政便要疾驰。
“别动。”
嬴政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靠住参天古树,粗重喘息。
脸色苍白如金箔,龙目却在剧痛里迸出骇人精光。
越是绝境,他心神越冷。
跑?往哪跑?
以此刻伤势,不出十里必被鬼臾区追上。
届时二人皆为俎上鱼肉。
不能逃,更不能一起逃。
一个比算计玄影更疯狂、更凶险的布局,在他心头瞬间成型。
这一局,赌人心,赌贪婪。
“石敢当。”
嬴政声轻,字字如铁,“朕给你一桩差事,九死一生。”
石敢当毫不犹豫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陛下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嬴政强忍经脉撕裂般的剧痛,解下腰间残缺剑柄。
这剑柄融入人皇血脉与人道之力,气息厚重苍凉,宛如一座行走的人道丰碑。
对痴迷人道至宝的鬼臾区而言,便是暗夜里最诱人的灯塔。
“拿着它。”
嬴政将尚有体温的剑柄郑重塞入他掌心,“即刻向西,全力奔逃,越快越好。不必回头,不必隐匿行迹,明目张胆走。”
石敢当握住剑柄,感应到与陛下同源的磅礴气息,瞬间懂了用意。
这是让他做诱饵,引开追兵。
“不行!”石敢当虎目泛红,猛地摇头,“末将生来便是护驾!要走陛下走,末将留下断后,死战拦敌!”
“蠢货!”
嬴政厉声低喝,一把攥住他衣领。
布满血丝的龙目死死锁住他,威严彻骨:
“这是军令!朕还没死,用不着你殉葬!鬼臾区贪的是人皇剑,不是朕的性命!你携剑西行,他必疯死追你!唯有这样,朕能活,大秦能安!你懂吗?”
最后一句,近乎低吼。
滔天帝王意志压得石敢当心神俱震。
望着眼前虚弱到极致,仍在为苍生社稷谋求生路的君主,心中最后一丝犹豫,尽数碎裂。
他重重叩首,额头砸在硬地上,闷响沉闷。
“末将……领旨!”
“去吧。”
嬴政松手,塞给他一枚疗伤丹药,“活下去。朕在咸阳,等你归来对饮。”
石敢当含泪吞下药丹,不再多言。
手握剑柄,身形如离弦利箭,头也不回朝着西方山林狂奔而去。
目送背影隐入林间,嬴政强撑的气势轰然崩塌。
顺着树干缓缓坐倒,取出怀中另一块残缺剑锷。
将剑锷紧贴开裂的玄鉴祖玉,以最后一缕人皇血脉为引,催动祖玉隐匿天机的终极神通。
刹那间,玉光尽敛。
那道细微裂痕似吞噬了周遭一切气机。
他自身气息、生机、存在感,尽数被从天地间抹除。
化作路边顽石,一捧尘土,与山林夜色融为一体。
做完这一切,嬴政再难支撑,意识坠入无边黑暗。
半个时辰后。
乱蝠泽边缘,一道狂暴黑影从天坠下,魔气翻涌,正是鬼臾区。
沼泽异变虽没能伤他性命,却折损麾下蚩尤残部,狼狈不堪。
正欲循着踪迹追杀,另一道踉跄身影从沼泽另一端走出。
满身血污,气息虚浮,正是燃烧精血才从血蝠潮中脱身的玄影。
“天庭玄鸟卫?”
鬼臾区魔瞳微凝,语气带着不屑与警惕。
玄影面色惨白,嘴角挂着血痕,冷眼回视:“蚩尤余孽,也敢觊觎人皇至宝?”
二人目光相撞,眼底皆藏着对嬴政的刻骨杀意。
“秦王狡诈阴狠,又重伤透支秘法,此刻早已油尽灯枯!正是斩杀他的最佳时机!”玄影率先开口,嗓音沙哑。
鬼臾区心头一动。
纵然鄙夷天庭鹰犬,却不得不承认这话属实。
嬴政手段越是惊世,越说明已是强弩之末。
“他往何方去了?”
鬼臾区鼻间猛一抽动,瞳孔骤然收缩。
一缕纯粹厚重、威严无边的人道气息,如皓月悬夜,清晰朝西急速远去。
是人皇剑!绝不会有错!
“在那边!”
鬼臾区再无心与玄影纠缠,咆哮一声,化作黑电,领着残存部下循着气息狂追而去。
玄影望着他远去背影,自身伤势沉重,又受天规束缚,不愿与魔道多做牵扯。
权衡片刻,啐出一口血沫,恨恨瞥了一眼嬴政消失的方向,化作流光折返天庭复命。
西方山路,百里转瞬即至。
狭长山谷间,鬼臾区终于望见那道身影。
一名铁塔壮汉扶膝喘息,已是力竭之态。
手中紧握之物,正散发出勾人心魂的人皇气息——正是人皇剑柄。
“拿来!”
鬼臾区狞笑出手,魔气巨掌凌空覆下,霸道无比。
石敢当陡然转身,眼中无半分惧色,只剩悍不畏死的决绝。
一声咆哮,倾尽全身气力,持剑柄迎着魔掌狠狠砸去。
山谷激战,短促而惨烈。
尘埃落定。
石敢当浑身染血,倒卧乱石之间,昏死在地,生死未卜。
鬼臾区立在一旁,手掌血肉模糊,亦受反噬。
可他毫不在意,双眼狂热发亮,死死攥住夺来的人皇剑柄,放声狂笑。
“哈哈哈!人皇剑终归我手!嬴政,你千算万算,终究棋差一着!”
他狂喜探出神念,欲参悟至宝力量。
下一刻,笑声戛然而止。
剑柄之内,空空荡荡。
只剩纯粹人道气息,无剑锷共鸣,无嬴政神魂踪迹。
孤身一人,仅有剑柄。
狂喜僵在脸上,转瞬化作惊愕,继而铁青一片。
一个念头如惊雷炸响心头——
诱饵。
从头到尾,都是诱饵。
他又一次,被嬴政玩弄于股掌之间。
“啊——!!!”
奇耻大辱冲垮理智,滔天怒火直冲云霄。
魔气炸裂震荡山谷,乱石滚滚轰鸣。
怒吼回荡群山,却再寻不到半分嬴政踪迹。
以一枚剑碎、一名死士,嬴政金蝉脱壳,换得喘息之机,更谋得了隐秘回归咸阳的绝佳时机。
数日之后。
秦川古道,夜色沉沉。
一支不起眼的运粮车队,借着夜幕掩护,不急不缓向着咸阳行去。
一辆油布严密遮盖的马车,碾过路面凹凸,车轮轻响咯噔一声,随即再度归于平稳。
车中,正是隐匿行迹、悄然返程的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