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事落定,嬴政身躯已然撑到极限。
他倚住湿冷岩壁,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周身重创,如利刃剐着五脏六腑,疼得钻心。
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衣衫,顺着凌厉下颌不断滚落,砸进脚下尘土里。
咸阳危局,是悬在大秦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远比身后两头追兵,更要致命。
鬼臾区,只是人道外敌。
玄影,不过天道鹰犬。
赵高、司马欣,才是蛀蚀大秦根基的内患。
千里长堤,溃于蚁穴。
这道理,嬴政比谁都通透。
他必须即刻破局,以雷霆手段,将叛逆苗头,掐死在萌芽之时。
目光落向胸前,那枚玄鉴祖玉正微微发烫。
跨越千里,将一道不可篡改的诏令精准传给蒙毅,难度堪比凭空开辟虚空甬道。
此举不仅要榨尽玄鉴祖玉的推演之力,更要疯狂透支自身心神与人皇血脉。
如今身负重伤,强行施为,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他,别无选择。
“咳……咳咳……”
嬴政猛咳出一口暗红血沫,眼底却无半分迟疑,反倒燃起一股孤绝到极致的狠厉。
帝王者,当断,则断!
他强行压住翻涌气血,阖上双目,将最后一缕清明神念,尽数沉入玄鉴祖玉。
“以朕之名,敕令——”
玉佩之上,微缩九州山河图骤然金光大盛。
咸阳城对应的光点,被他神念死死锁定,骤然放大。
山川河岳虚影在玉中飞速流转,似人皇意志冲破千山万水,直抵帝国心脏。
神念化作一柄烧红利刃,穿行在布满乱流荆棘的无形信道里。
每往前一寸,脸色便苍白一分,额间青筋暴起,身躯控制不住微微颤栗。
耗空体内万民愿力熔炼的最后一缕人道底蕴,凝练到极致的神念,终于触碰到蒙毅手中的子玉。
“告司马欣:览少府所藏《秦律·宫禁篇》,第七竹简。”
短短一句诏令,耗尽嬴政全部心力。
最后一道神念烙印落下,嬴政眼前骤然发黑,脑海如亿万钢针同时穿刺,无边虚脱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闷哼一声,身形一软,险些直接栽倒。
胸前玄鉴祖玉光华尽敛,变得滚烫灼手,似在无声抗议这般毁灭性透支。
千里之外,咸阳入夜,夜色浓如墨染。
章台宫外,杀气冲天。
新任卫尉司马欣立在赵高身侧,意气风发。
身后三千南北二营精锐列阵,甲胄寒森,刀剑出鞘,将整片宫禁围得水泄不通。
“赵府令,都到这般时辰,蒙上卿怎还迟迟不至?”司马欣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安。
他本是降将,蒙始皇恩宠才身居高位,对手握虎符、深得圣心的蒙毅,心底天生带着忌惮。
赵高敷着白粉的脸上,勾起一抹阴柔浅笑:“司马将军稍安勿躁。我等奉陛下密诏,清剿宫中刺客余孽,皆是为陛下分忧。蒙上卿素来忠谨,片刻便至。待到事成,将军拨乱反正之功,足以名留青史!”
一番话说得司马欣心头躁动,不安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满腔贪功之火。
只要今夜大局已定,便是从龙功勋,往后前程无可限量。
心绪翻涌间,远处传来沉稳急促的脚步声。
蒙毅披挂全身甲胄,手持节杖虎符,面色冷肃,在亲兵护卫下大步而来。
“蒙上卿!”赵高抢先迎上,尖声开口,“您可算来了!咱家奉陛下密诏……”
“住口!”
蒙毅一声断喝,声如惊雷震耳。
“陛下明诏何在?速速取出!”
赵高神色一僵,转瞬又堆起笑意:“上卿说笑,此等机密诏令,怎可轻易示人?待我等肃清逆贼,自会向陛下当面禀明。”
“无陛下亲笔明诏,竟敢私调大军,围困宫禁!赵高,司马欣,你二人是想谋反不成?!”
蒙毅双目圆睁,铁血战将的凛然煞气轰然爆发,压得司马欣下意识后退半步。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致。
就在这时,蒙毅腰间子玉忽然泛起一缕微温。
他心头巨震,神色却不动分毫。
是陛下!御旨已至!
瞬息之间,便洞悉了嬴政诏令里的深意。
不辩解,不纠缠,只以大秦铁律,定乾坤,镇乱局。
蒙毅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利剑锁定司马欣:“司马欣,你可知罪?”
司马欣被气势慑住,强撑着硬声道:“末将不知!末将只知奉诏行事,护陛下安危!”
“好一个奉诏行事!”
蒙毅不怒反笑,高举手中节杖,厉声下令:“持我节杖,速去少府档案库,取《秦律·宫禁篇》竹简!即刻前往!”
赵高面色微变,正要出言阻拦,却撞上蒙毅冰冷如虎的目光,瞬间语塞。
片刻功夫,亲兵疾奔而回,捧着一卷古朴竹简呈上。
蒙毅接过竹简,无视脸色发白的赵高,径直走到司马欣身前,当着三千将士之面,猛然将竹简展开。
他运足周身真气,声音响彻整片广场:
“《秦律·宫禁篇》第七简——非奉明诏,夜引兵入宫廷者,车裂,夷三族!!!”
车!裂!夷!三!族!
六字落地,一字一顿,如六柄重锤,狠狠砸在司马欣心上。
脑中轰然一响,瞬间一片空白。
所谓建功立业,所谓从龙之功,在冰冷秦律面前,尽数化为泡影。
他这才幡然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被赵高当作了夺权的棋子、开路的炮灰。
“噗通——”
司马欣双腿一软,长剑脱手坠地,重重跪倒在冰冷石板上,额头死死贴地,声音颤抖带哭腔:
“末将有罪!末将受奸人蒙蔽,罪该万死!求蒙上卿开恩,末将愿戴罪立功!”
身后三千士卒见状,人人面面相觑,后背冷汗直冒。
此刻才幡然惊觉,险些沦为叛逆同党,落得株连大祸。
众人目光齐齐调转,尽数落在原地伫立、脸色阴晴不定的赵高身上。
苦心筹谋的叛乱诡计,终究败在嬴政千里传讯的一纸律法之下,轰然崩塌。
乱蝠泽深处,岩洞之内。
嬴政强行调息片刻,面色总算回笼一丝血色。
他清楚,眼下绝非停歇之时。
撕下身上染血内衬一角,递给石敢当:“持此布帛,往东侧疾奔,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做出我二人全力突围的假象。”
石敢当接过布条,布上残留的人皇气息,令他这等铁血悍将都心生心悸。
他重重点头,不多问缘由,沉声抱拳道:“陛下放心!末将拼尽性命,也必拖住追兵,为陛下争取脱身之机!”
话音落,转身阔步离去。
不多时,沼泽东侧便响起急促奔踏声与踏破积水的哗啦声响。
嬴政望着他身影隐入瘴气,缓缓起身。
手握合二为一的残缺人皇剑,缓步走出岩洞。
他并未顺着东侧逃亡,反倒逆着来路,朝着玄鉴祖玉标注的沼泽中心行去——那是血蝠族群最密集、凶性最狂暴的禁地核心。
以玄鉴祖玉彻底隐匿自身人皇气息,如一块沉寂顽石,悄无声息融入沼泽黑暗,静候追兵入瓮。
未过多久,一道极致快绝的虚影,贴地掠行,无声滑入乱蝠泽地界。
正是追来的玄影。
他生性谨慎,甫至沼泽边缘便察觉氛围诡异,不敢贸然直入,施展出仙家影遁秘法,化作无形暗影,循迹追踪。
很快便捕捉到东侧狂奔的气息波动。
“哼,困兽犹斗,徒增笑柄。”
玄影心底冷笑,正要化身暗影追袭,一举斩杀那道诱饵。
就在刹那之间!
一股源自太古洪荒、至阳至刚、霸道无匹的皇道威压,骤然在沼泽中心轰然炸开。
恰似万古寒潭之中,骤然升起一轮煌煌大日!
“嗡——!”
金色灵光一闪而逝,却如天道敕令,瞬间惊动整片乱蝠泽。
“吱吱吱吱——!”
刺耳尖啸从四面八方此起彼伏,铺天盖地。
数以十万计的血食蝙蝠被这缕精纯到极致的人皇神魂彻底激怒,凶性暴涨。
它们本能扑向力量源头,却被那浩瀚皇威阻隔,根本无法靠近分毫。
滔天戾气与狂暴凶性无从宣泄,尽数锁定沼泽之内,除人皇气息外,神魂波动最盛、最是诱人的存在——
施展影遁术的玄影!
“不好!”
玄影亡魂皆冒,万万想不到嬴政竟行此险招,以自身为引,借异兽困杀于他!
无穷血蝠化作黑色狂潮,从沼泽各处涌出,无视远处石敢当的微弱气息,铺天盖地朝他席卷而来。
刺耳音波直袭神魂,足以震碎道基。
利爪獠牙漫天交织,铸成无处可逃的死亡风暴。
“噗!”
第一道音波落下,玄影的影遁秘法瞬间被强行震碎,身形狼狈自暗影中跌出,脸色惨白如纸。
“区区凡间孽畜,也敢反噬仙途!”
他怒喝一声,仙剑出鞘,剑光纵横席卷,顷刻间绞杀数百血蝠成漫天血雾。
可这不过杯水车薪。
血蝠悍不畏死,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嘶吼声、怒骂声、血肉撕裂的脆响,在沼泽上空交织成一曲死亡悲歌。
远处黑暗里,嬴政静静伫立,神色漠然注视全局。
眼见这位天庭鹰犬被血蝠洪流彻底吞没,最终不惜燃烧精血、损耗道基,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狼狈逃离乱蝠泽。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算准时机,与奔得筋疲力尽的石敢当悄然汇合,不做片刻停留,循着与玄影逃亡截然相反的方向,转身远遁。
至此,身后再无追兵尾随。
只是强行催动祖玉千里传讯、引爆皇威引动血蝠之后,阵阵剧烈晕眩不断冲击神魂。
胸前玄鉴祖玉滚烫愈发灼人,似在发出警示。
这般透支己身、损耗未来的决绝之举,早已埋下日后必将偿付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