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硬撑了整整半个月,终究是撑不住了。
并非她甘心认输,而是账本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早已把她逼到了绝路。三间主营铺面连续月余亏损,五家临街租户不堪盘剥连夜跑路,乡下田产的佃户更是聚众闹着要减租退佃。她手里的银两会流水般往外淌,库里却半分进项都无,偌大的家业,早已成了个填不满的窟窿。
“夫人,城西古玩铺的掌柜递了辞呈。”张嬷嬷捧着辞呈,头埋得极低,声音发颤,“只说自己年事已高,无力再打理铺中事务。”
柳氏坐在椅上,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与怨毒:“年事已高?不过是被宝详斋挤得无利可图,不愿再跟着我喝西北风罢了。”
张嬷嬷垂首立在一旁,半个字都不敢接。
柳氏在屋内焦躁地踱了数圈,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她猛地顿住脚步,眼底只剩一片颓然:“去,再给我父亲递句话。就说这些铺面再这么亏下去,迟早要彻底烂在手里,问他能不能在外头,帮我寻个靠谱的接手人,他若此时再不帮,那么以后也休想再让我出银子了,都是过河拆桥的人,我算是看透了。”
张嬷嬷连声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柳氏比谁都清楚,柳相绝不会真心帮她。可她如今已是穷途末路,别无他法。这些铺面本就是顾氏的陪嫁,地契田契上皆写着顾氏的名姓,她无权私自转卖。可若是能寻个信得过的人接手经营,哪怕每月只分些许薄利,也远比现在这般日日亏空、坐吃山空要强。
只是事到如今,京中谁人不知沈家铺面的烂摊子,又有谁,愿意来接这个烫手山芋?
宝详斋内堂,窗明几净。
沈昭宁正垂眸核对账本,笔尖在纸上轻点,神色从容淡定。顾舟立在一侧,低声回禀:“小小姐,柳氏又派人去找柳相了,和之前一样,柳相闭门不见,半点不肯插手。”
沈昭宁头也未抬,语气平淡:“她还能找谁?”
“柳贵妃那边也递了消息,石沉大海,全无回音。”顾舟顿了顿,继续道,“二小姐那边,被郑夫人看得极严,禁足在侯府,自身难保,根本帮不上任何忙。”
沈昭宁这才放下手中账本,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眉眼间尽是运筹帷幄的笃定:“既然如此,就让她继续撑着。撑到油尽灯枯,撑到无路可走,自然就懂了。”
顾舟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小小姐,属下还是担心,万一她病急乱投医,把铺面转手给旁人怎么办?”
“她不会。”沈昭宁放下茶盏,语气斩钉截铁,“柳氏多疑,信不过外姓人,能信的从来只有柳家亲信。可如今柳家自身都撇得干干净净,谁还会为她趟这浑水?她无人可依,只能自己扛。”
她说着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目光沉静。
“顾叔,”她忽然转过身,眸底闪过一丝锐光,“那几间铺面的掌柜,可是都递了辞呈?”
“是。”顾舟连忙应声,“古玩铺掌柜已经走人,首饰铺掌柜也递了辞呈,绸缎铺掌柜还在左右观望,不敢轻易决断。这些人本就是柳家安插的人,如今见柳家弃了柳氏,自然也不愿再跟着赔本。”
沈昭宁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掠过眼底:“那就让陈平去接触这批人。告诉他们,只要愿意转投宝详斋,俸禄翻倍,待遇从优。即便现在铺面未收回,也先养着他们,待日后接手,再各归其位,你再好好培养便是。尤其是还在观望的人,务必提前稳住,尽数挖过来,以前母亲留下的那些掌柜更要好好待之,我要让枊氏跳脚。”
顾舟眼前一亮,当即拱手:“属下这就去安排!”
消息传回侯府正院时,柳氏正端着药碗,皱眉吞咽苦涩的药汁。
张嬷嬷慌慌张张闯进门,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都在发抖:“夫人!大事不好了!古玩铺的掌柜,去了宝详斋!”
“哐当”一声脆响,柳氏手中的白瓷药碗狠狠摔在青砖地上,药汁四溅,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说什么?!”她猛地起身,声音尖利,满是难以置信。
“古玩铺的掌柜,真的去了宝详斋!”张嬷嬷吓得浑身哆嗦,“是宝详斋的陈平亲自出面招揽的,开出的俸禄,比我们这里高出整整一倍!”
柳氏脸色铁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这些人是柳家亲手送来的亲信,她本以为,就算柳家不管她,这些人至少也会念几分旧情。可她忘了,树倒猢狲散,柳家都已弃她而去,谁还会守着无用的情分,陪她一起亏空败家?
“还有……”张嬷嬷硬着头皮,继续开口,“首饰铺的掌柜,今日也正式递了辞呈,只说自己身体抱恙,要回乡养老。”
柳氏浑身一软,重重瘫坐在软榻上,面无血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比谁都清楚,这些人哪里是身体抱恙,不过是早就找好了下家,迫不及待要弃她而去。沈昭宁不动声色,就这么一点点挖空她的人手,断她的后路。她明明看得一清二楚,却孤立无援,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宝详斋斜对面的茶楼二层,临窗雅间。
竹帘半卷,视线恰好能将宝详斋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萧衍身着一袭素色暗纹常服,负手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淡淡落在街面,看着方才那位身着布衣、神色拘谨的古玩铺掌柜,在宝详斋伙计的恭敬引领下,快步走入斋内,身影消失在门后。
身后的暗卫垂首而立,手中捧着刚送来的密报,低声道:“殿下,柳氏如今已是众叛亲离,铺面掌柜接连倒戈,租户跑路、田产歉收,手里的现银早已见底,撑不过这个月了。”
萧衍的视线依旧落在宝详斋紧闭的木门上,眉眼沉静,听不出喜怒。他亲眼看着沈昭宁的人一步步布局,不动声色地收拢人心、挖空对手根基,手段稳准狠,却又步步合规,半分把柄都不曾落下。
沉默片刻,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冷:“她算准了每一步,从亏空逼债,到挖人断腕,根本没给柳氏留半分退路。”
暗卫微微躬身,试探着开口:“殿下,要不要属下再暗中推一把,让柳氏垮得更快些?”
萧衍缓缓转过身,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纵容与认可。
“不必。”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她布局周密,步步为营,早已足够。我们不必插手,看着就好。”
窗外日光正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掩去了眼底所有情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永昌侯府偏僻院落,一片死寂。
沈明微坐在床边,指尖紧紧攥着那支白玉簪,指节泛白。
她早已听闻了府外的动静。沈昭宁不动声色,挖走了母亲身边最后几个可用的掌柜,母亲气得摔碎药碗,却只能束手无策。
她心里乱作一团,分不清自己该恨谁。恨沈昭宁步步紧逼?可沈昭宁曾赠她簪子,在郑夫人面前为她解围,待她素来仁至义尽。恨母亲自作自受?可那是她的亲生母亲,血脉相连,她如何能真的心生怨恨。
思来想去,她只能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懦弱,恨自己在母亲落难时,半分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
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郑彬回来了,一身酒气,脚步虚浮。
沈明微抬眼,声音沙哑:“你又去赌了?”
郑彬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她,径直倒在床上,蒙头就睡,全然不理会她。
沈明微只得默默上前,替他脱下鞋袜,吩咐丫鬟打来温水,仔细擦拭他脸上的酒渍。夜深人静,她望着眼前烂泥扶不上墙的夫君,想起娘家岌岌可危的母亲,只觉得满心悲凉,无处诉说。
听竹轩内,烛火摇曳,月色如水。
沈昭宁独坐在灯下,面前摊开顾氏的嫁妆账册,一笔笔核对清晰。窗外翠竹随风轻晃,沙沙作响,夜色温柔,却掩不住她眼底的冷意。
她想起柳氏这些年的桩桩件件,每一笔仇,每一笔怨,她都清清楚楚,记在心底。
如今,终于到了清算的时候。
她从不想一刀毙命,那样太过便宜了柳氏。她要的,是让柳氏一点点失去,一点点体会绝望。失去手中银钱,失去掌控的铺面,失去她引以为傲、仗以为生的一切,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沼,尝遍她当年施加给别人的所有苦楚。
沈昭宁低下头,重新翻开账册,笔尖落下,坚定而沉稳。
院中的月色,温柔地铺满整个庭院,见证着这场迟来的清算,正式进入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