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还在营业。灯火昏暗，摊主们低着头，一动不动。疆无法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鬼魂看他。他径直走到那个最大的摊位前，鬼商站在那里，黑袍拖在地上，兜帽遮住了脸。摊位上摆着几具尸体，盖着白布，和之前一样。
疆无法掀开第一具白布。是那个年轻女人，脸还是很白，嘴唇还是很红。他伸手摸了摸女人的脸，很凉，很硬。他又掀开第二具，那个上吊的老头。第三具，那个穿红肚兜的孩子。尸体都在，和之前一模一样。
疆无法盯着鬼商。“这些尸体是从哪来的？”
鬼商没动，也没说话。兜帽下面黑洞洞的，看不见脸。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咬破手指，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符。符成，他把符纸贴在女尸的额头上。符纸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女尸的嘴张开了，从嘴里爬出一样东西。黑色的，细细的，是一条虫子。蛊虫。
疆无法用两根手指捏起蛊虫，放在掌心。虫子在掌心里扭动，想钻进去。他把虫子举到鬼商面前。“这是控尸蛊。尸体里面有这种虫子，说明这些人是被杀的，不是自然死亡。”
鬼商没动。
疆无法把虫子捏死，擦了擦手。他又从怀里掏出那面铜镜，就是鬼商送给他的那面。他把铜镜对准鬼商，镜面模糊，可模糊中有一个影子。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很白，白得像纸。那张脸在镜子里扭曲变形，不是人的脸，是狐狸的脸。尖嘴，细眼，一身黄毛。
疆无法把铜镜收起来，盯着鬼商。“你不是人。你是妖。你杀了这些人，把他们的尸体拿来卖。你卖给谁？卖给阴人，卖给邪修，卖给那些炼尸王的人。你赚的是人命钱。”
鬼商终于动了。它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白板一样的脸，光溜溜的，没有眉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可它说话了，声音从那张脸的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你知道了又怎样？这里是鬼市，活人管不了。我做我的生意，你走你的路。”
疆无法摇头。“我今天就要管。”
他从怀里掏出摄魂铃，用力摇。叮的一声，鬼市的灯火全灭了。叮的第二声，那些纸人摊主全倒了，倒在地上，化成纸浆。叮的第三声，那些鬼魂顾客全跑了，跑得一个不剩。
鬼市里只剩下疆无法和鬼商。
鬼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的身体在变化，从黑袍里伸出很多只手，惨白的，细长的，像蜘蛛的腿。那些手撑在地上，把它的身体撑起来，撑得很高。它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趴在摊位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着疆无法。
“你找死。”
疆无法拔出桃木剑，一剑刺向鬼商。鬼商用一只手挡住，剑刺穿了手掌。没有血，手像纸糊的一样，破了一个洞。它把剑拔出来，扔在地上。那只手上的洞慢慢合拢，连痕迹都没留下。
疆无法捡起剑，又刺了一剑。这回刺向鬼商的身体，剑刺进去了，刺进去一半。剑身上有符文，符文亮了起来，血红色的光。鬼商惨叫一声，身体往后退。剑从它身上掉下来，带出一股黑色的液体。液体落在地上，冒起白烟，腐蚀出一个坑。
鬼商低头看着身上的伤口。伤口在扩大，边缘的皮肉在腐烂，黑色的，一点一点往四周蔓延。它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像一张竖着长的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个黑洞。黑洞里有东西在动，很多很多，密密麻麻，是蛆。
“你以为你能杀我？”鬼商的声音从那个黑洞里传出来。“我是妖，活了一千年的妖。你一个赶尸人，能把我怎么样？”
疆无法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符纸，之前画好的那道符。他把符纸贴在桃木剑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符纸燃起来了，金色的火。火顺着剑身往上烧，烧到剑尖，整把剑都在燃烧。
鬼商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什么东西？”
疆无法没有回答。他举起剑，朝鬼商冲过去。鬼商伸出所有的手来挡，十几只手同时伸过来，想抓住他。疆无法一剑砍过去，金色的火碰到那些手，手瞬间燃烧起来，像纸一样。鬼商惨叫，那些手拼命甩，可甩不掉。火越烧越旺，从手烧到手臂，从手臂烧到身体。鬼商的身体在燃烧，金色的火，照亮了整座鬼市。
鬼商在地上打滚，想扑灭火。可火不灭，越烧越大。它的身体在缩小，从很大变成很大，从很大变成大，从大变成小。最后变成了一只狐狸，灰色的，很小，在地上打滚。火还在烧。
狐狸抬起头，看着疆无法。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光在慢慢消失。“你师父会替我报仇的。”
疆无法低下头看着它。“他不会。他连自己都保不住。”
狐狸笑了。笑着笑着，它不动了。火灭了，地上只剩下一堆灰烬。灰烬里有一颗珠子，很小，很圆，绿色的，像猫的眼睛。疆无法捡起珠子，握在手心里。珠子冰凉，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把珠子放进怀里。鬼市开始塌了，棚子倒了，摊位碎了，纸灰满天飞。他抱着婴儿，走出鬼市。身后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鬼市彻底塌了，变成一片废墟。废墟里冒出黑烟，很浓，很臭。黑烟升到空中，被风吹散了。
疆无法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黑烟散尽。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他低头看，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可清澈下面有东西。疆无法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条蛇，藏在草丛里。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凉。
他拿出那个小瓷瓶，往手心里滴了一滴银白色的液体，抹在婴儿嘴唇上。婴儿舔了舔嘴唇，脸恢复了一点血色。他抱紧婴儿，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条很长的路，很宽，很直，两边是黑色的荒原。荒原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只有灰蒙蒙的地，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走了很久，久到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刀砍他的膝盖。可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前面出现一个人影。很小，很远，在灰蒙蒙的荒原上像一粒沙子。他加快脚步，人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是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是城隍庙里的那个老道士。陈守义。
疆无法走到他面前，停下。老道士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来了。”
疆无法盯着他。“你不是走了吗？”
老道士笑了。“走了。又回来了。放不下你。”
他伸出手，摸了摸疆无法怀里的婴儿。婴儿没醒，睡得很沉。
“你把它照顾得很好。”
疆无法没说话。
老道士叹了口气。“可你照顾不了它多久了。它需要的东西，你没有。”
疆无法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师父的血。老道士接过瓷瓶，打开瓶塞，闻了闻。他把瓶塞盖好，还给疆无法。
“这是你师父的血。用它喂婴儿，婴儿就能活。可它活了，你就得死。”
疆无法握紧瓷瓶。“没有别的办法？”
老道士摇头。“没有。你师父炼这个东西的时候，用的就是你儿子的骨头。你儿子的命，只能用你的命来换。一命换一命。”
疆无法沉默了。
老道士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要是舍不得，我可以替你喂。”
疆无法摇头。“我自己来。”
老道士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拄着竹杖，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阴山快到了。你师父在山顶等你。你去了，给他血，他就成功了。你不去，他也会来找你。你自己选。”
疆无法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荒原里。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出他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满脸血污。
他抱紧婴儿，继续往前走。
身后，鬼市的废墟里，那颗绿色的珠子滚了出来。滚了几下，停在废墟边上。珠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心跳。珠子裂开了，从里面爬出一只很小的狐狸。灰色的，闭着眼，浑身湿漉漉的，像刚出生。
小狐狸睁开眼，绿色的。它看着疆无法远去的方向，叫了一声。很细，很尖，像婴儿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