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机府,陆沉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姜挽月。
她躺在床上,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月白色的长裙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被小心翼翼地剪开,露出里面的伤口。左臂上一道,右腿上两道,后背上三道,前胸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大大小小,一共七处伤口。
虽然都不致命,但失血过多,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呼吸很轻,很浅,像是一只受了伤的蝴蝶,翅膀在风中微微颤抖。
陆沉的手有些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疼。
他看着姜挽月的脸,想起了他们在妖族皇城举办人妖和平会谈时的样子。那时候她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像一轮初升的月亮。
而现在,这轮月亮被血染红了。
“怎么样?”苏锦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平静,但陆沉能听出那平静之下隐藏着的担忧。
“没事,只是失血过多,休息几天就好。”陆沉说。
他接过娘亲递来的药碗,用勺子舀起一勺褐色的药汤,小心翼翼地送到姜挽月唇边。药汤顺着她的嘴角流进去,有一些溢了出来,沿着下巴滴落。陆沉用帕子轻轻擦掉,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一勺,又一勺。
药汤很苦,但姜挽月没有皱眉。
她已经没有力气皱眉了。
喂完药,陆沉站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中还残留着铅灰色的云层,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露出半张脸,洒下一片清冷的光。
娘亲,魁青已经彻底背叛了。”他说,声音很沉。
苏锦书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我知道。从你告诉我他在城南有秘密据点的那天,我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现在怎么办?”陆沉问,“魁青和司空玄联手,太子逼宫的胜算,又增加了几分。原本是三成,现在至少五成。”
苏锦书沉默了片刻。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她说,“在太子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
“怎么行动?”
“入宫。”苏锦书说,“让皇帝,提前废掉太子。”
陆沉愣住了。
“废掉太子?”
“是的。”苏锦书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如炬,“太子逼宫的根基,在于他是太子。他是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所以朝中的大臣才会支持他,禁军的将领才会倒向他,司空玄和魁青才会愿意和他合作。”
“但只要他被废了,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他不是太子了,他的‘名正言顺’就没有了,他的党羽就会作鸟兽散,他的盟友就会弃他而去。”
“太子的逼宫计划,不攻自破。”
陆沉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娘亲说得有道理。
废掉太子,釜底抽薪,确实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法。
“但皇帝会同意吗?”他问,“太子是他的长子,是他培养了二十多年的继承人。就算他知道太子要逼宫,要他下决心废掉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父子之情,二十年,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他会同意的。”苏锦书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因为他有更好的选择。”
她看着陆沉,目光中带着一种深意。
那种目光,陆沉见过。在娘亲看着那只知了壳的时候,在娘亲煮老荫茶的时候,在娘亲收到他的信的时候。那是一
种,混合了骄傲、担忧、期待和不舍的复杂目光。
“你。”
陆沉的心猛地一跳。
“我?”
“你是皇帝的儿子。你有皇室的血脉,你有太虚宗的传承,你有人妖和平的功绩。”苏锦书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陆沉的耳朵里,“你有资格继承皇位。”
“而且,你比太子,更适合做皇帝。”
陆沉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皇帝。
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和朋友们一起吃火锅,一起聊天,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像云溪的那些老人一样,每天晒晒太阳,喝喝茶,偶尔骂一句“龟儿子”。
他不想坐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太高,太冷,太孤独。
“我不愿意。”他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为什么?”苏锦书问,但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想听他的理由。
“因为我不想做皇帝。”陆沉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皇帝的位置,不是人坐的。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能有自己的感情,不能有自己的朋友,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一举一动都要被天下人看着,一言一行都要被史官记着。连吃顿饭,都要先让人试毒。”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想做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想吃火锅就吃火锅,想睡觉就睡觉,想打架就打架。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顾忌任何人的眼光。”
苏锦书看着陆沉,沉默了很长时间。
月光在她的脸上流淌,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柔和。
最后,她叹了口气。
“你和你父亲,真像。”她说,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他当年,也是这么说的。”
陆沉转过头,看着娘亲。
“他不想做皇帝,他想做的,只是一个普通人。想和他的锦书一起,在云溪买一座小院子,种点花草,养几只鸡,生一堆孩子。”苏锦书的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但命运,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陆沉看着苏锦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皇帝那双疲惫的眼睛,想起他花白的头发,想起他说“我欠了你十七年”时的颤抖的声音。
原来,他的父亲,也曾有过和他一样的梦想。
“娘亲,”他说,“如果我不做皇帝,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锦书点了点头。
“有。”她说,“但你必须说服皇帝,让他相信太子会逼宫。不是‘可能’,不是‘也许’,而是‘一定’。只有让皇帝提前做好防备,在太子动手的时候有足够的力量反击,才能阻止太子的阴谋,而不需要废掉他。”
“说服皇帝相信自己的儿子要杀自己?”陆沉苦笑了一下,“这比打一架还难。”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苏锦书说。
陆沉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槐花的甜香。院子里的知了又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好。”他说,声音很沉,“我去说服他。”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陆沉。”苏锦书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小心。”她顿了顿,“这个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陆沉没有说话,只是推开门,走进了夜色中。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锦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那是一个母亲的担忧。
不管她的儿子有多强,不管她的儿子有多大本事,在母亲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在云溪院子里追知了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