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近来心绪烦躁，整日坐立难安。
让她辗转难眠的，早已不是沈昭宁放话要收回嫁妆的威胁，而是手里那几间日日吞银的铺面。账本一叠叠送进正院，她连翻开的力气都没有，只看一眼封皮，就觉得心口堵得发慌，火气直往上涌。
“夫人，城南那家绸缎庄，这个月又亏空了五十两。”张嬷嬷捧着账本，头埋得极低，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生怕触了柳氏的霉头。
柳氏攥紧手中的锦帕，指节泛白，咬牙切齿：“亏！亏！就知道亏！我养着那些掌柜是干什么吃的？一群只会吃里扒外的废物！”
张嬷嬷噤若寒蝉，半个字都不敢接。那些掌柜全是柳家安插来的亲信，她若是说半句不是，回头便会得罪娘家，落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名声；可若是不辩解，眼前盛怒的夫人，又怎会轻易作罢。
“还有城东的首饰铺，本月也亏了三十两。”张嬷嬷硬着头皮，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完，“城西的古玩铺倒是没亏，可也分文未进，堪堪只够保本。”
“保本？”柳氏怒极反笑，一巴掌狠狠拍在梨花木桌上，震得杯盏哐当作响，“我花重金请人打理，难道就是为了一个保本？我要的是进项！是白花花的银子！”
张嬷嬷吓得缩起脖子，垂首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氏在屋内焦躁地踱了一圈又一圈，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她猛地顿住脚步，眼神狠戾：“去，赶紧给我义父递个消息，就说铺面经营惨淡，亏空越来越大，问他有没有门路，能帮我周转一二。”
张嬷嬷应声退下，不过半日，便带回了柳相的回话。
“相爷说，沈家的铺面产业，他不便插手过问。”张嬷嬷声音发颤，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胸口，“相爷还说，夫人既已嫁入沈家，府中产业理当自行打理，若是实在经营不下去，索性卖掉止损便是。”
柳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险些背过气去。她早就该明白，义父心中只有柳家的前程，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女儿漠不关心，何况是沈家的几间铺面？
一计不成，她又派人入宫，向柳贵妃求助。柳贵妃的回信来得极快，可字字句句，都透着冰冷的疏离：“宫中用度极大，本宫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帮你填补铺面的亏空窟窿？好自为之。”
娘家、宫中贵妃，全都靠不住。柳氏走投无路，竟把主意打到了远嫁永昌侯府的女儿沈明微身上。
张嬷嬷闻言，连忙苦劝：“夫人，二小姐在侯府日子本就艰难，手头半点余钱都没有。侯府郑夫人掌家严苛，二小姐的陪嫁嫁妆，从头到尾都攥在郑夫人手里，二小姐空有少奶奶的名头，半分主都做不得，就算想帮您，也是有心无力啊。”
柳氏瞬间沉默下来。
她想起女儿出嫁时，自己备下的那份陪嫁，看似丰厚，实则里子是薄的。如今那份微薄的嫁妆，全被郑夫人握在手里，女儿连摸都摸不到，在侯府步步受制，连自身都难保。
想到这里，柳氏眼底闪过一丝怨毒。郑夫人，你给我等着，今日你让我女儿受的委屈，日后我定要你千倍百倍地还回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对了，”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戾气，忽然抬眼问道，“沈昭宁那丫头，最近有什么动静？帮你们查的事情，怎么一件都查不好？”
张嬷嬷连忙回话：“回夫人，大小姐这几日一直待在宝详斋打理生意，府里、外面都安安静静的，没传出任何要动手的消息。”
柳氏冷笑一声：“我当她有多大本事，也不过是虚张声势。想白白拿走我的铺面？简直是做梦！除非她真金白银来买，否则，我半间都不会给她！”
她却至死都想不明白，沈昭宁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花一分银子去买。
听竹轩内，烛火摇曳。
沈昭宁放下手中刚核对完的账册，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顾舟，眉眼沉静，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笃定。
顾舟躬身回话，语气带着几分不解：“小小姐，柳氏如今还在硬撑，对外放话，绝不白白交出铺面，只肯银货两讫出售。我们当真就按兵不动，什么都不做吗？”
沈昭宁端起桌边的热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淡淡开口，语气从容不迫：“做什么？去跟她议价购买？不必。”
她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夜色中挺拔的翠竹，声音平静：“我布了这么久的局，等了这么多时日，不是为了给她送银子的。她如今的硬撑，不过是困兽之斗，撑不了几日了。”
顾舟微微颔首。
沈昭宁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入骨的笑意：“柳氏的家底，早已被掏空。铺面日日亏空，田产荒芜无收，各处宅院还要修葺维护，桩桩件件都要烧银子。柳家不管她，贵妃帮不了她，沈明微自身难保，她孤立无援，手里的现银，早就见了底。”
“她现在不肯松口，不过是放不下脸面，还在赌我沉不住气。可她耗不过我，等亏空彻底压垮她，等她连日常开销都拿不出来，不用我们逼，她自己就会慌，就会走投无路，急着把这些烫手山芋脱手。”
顾舟瞬间了然，眼中满是敬佩。小小姐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柳氏的绝境，如今只需静待时机，收网即可。
沈昭宁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的暖意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她不是在等柳氏服软，是在等柳氏亲手把自己逼入绝境。柳氏这个人，空有争强好胜的野心，却无半分持家经营的本事；有伤人害命的狠戾，却无半点运筹帷幄的脑子。她以为嫁入侯府，握了管家权，就能一世荣华，却从不知道，这世间的荣华富贵，从来都要靠真本事守住，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而此时的永昌侯府，正院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沈明微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膝盖早已麻木刺痛，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却始终不敢抬头。
上首的郑夫人端坐在软榻之上，指尖缓缓转动着佛珠，眉眼平淡，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你母亲递了消息过来，想让你回沈家，帮她打理那些亏空的铺面？”
沈明微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是，母亲说铺面经营不善，实在无计可施，想让媳妇……帮着照看一二。”
郑夫人忽然轻笑一声，笑声里满是不屑：“你懂经营？看得懂账本？算得清盈亏？”
沈明微嘴唇翕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自幼被柳氏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账本都未曾碰过，哪里懂什么经商打理，不过是母亲病急乱投医，把她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母亲真是慌不择路了。”郑夫人停下转动佛珠的手，眼神冷了下来，“自己管不好的烂摊子，就想推给出嫁的女儿。她怕是忘了，你早已嫁入郑家，生是郑家的人，死是郑家的鬼。你的心思、你的精力，只能放在郑家，放在你的夫君身上，绝不能再回头管沈家的闲事。”
沈明微眼眶泛红，低声应道：“媳妇明白。”
“明白就好。”郑夫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斥责，“起来吧。与其操心沈家的烂事，不如多花点心思管好自己的夫君。郑彬日日流连赌坊，深夜才归，你不闻不问，任由他挥霍伤身，连丈夫都看不住，你这个媳妇，当得可真是称职。”
沈明微站起身，双腿发麻，险些站立不稳，只能强撑着行礼告退。
回到自己的院落，屋内空荡荡的，一片冰冷。郑彬又去了赌坊，彻夜未归。她坐在冰冷的床边，望着空无一人的内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浸透四肢百骸。
母亲想让她帮忙，可她能做什么呢？她没有银子，没有权势，在侯府连说话的底气都没有，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如履薄冰，根本救不了母亲，也帮不了自己。
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无人看见，也无人心疼。
夜色渐深，听竹轩内依旧灯火未熄。
沈昭宁独坐在灯下，面前摊开顾氏的嫁妆账册，一笔笔标注清楚，指尖轻轻拂过纸页，眼神温柔又坚定。
平安在一旁静静研墨，压低声音开口：“小姐，柳氏还在死撑着不肯松口呢。”
沈昭宁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锋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撑？她撑不了多久了。”
“我要的，从来不是简简单单收回几间铺面、几亩良田。我要让她切切实实地疼，疼到骨子里，疼到悔不当初。只有让她真正尝到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滋味，她才会明白，当年他们害我母亲、霸占我家产业、害我颠沛流离，是要付出代价的。”
烛火跳跃，映着她清冷的眉眼，夜色之中，那份隐忍多年的恨意与执念，终于露出了一丝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