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鸣笛声渐弱,车轮碾过医院门口的减速带,车身一震。郁颜睫毛轻颤,氧气面罩边缘凝了一层薄雾,点滴管里的液体还在匀速下落。她喉咙干得发紧,想抬手扯下面罩,左臂刚动,纱布下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像是有人拿锯子在慢条斯理地磨她的骨头。
“别乱动。”护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轻不重地按住她手腕,“刚缝了七针,再挣开就得重新打麻药。”
她没说话,只是缓缓睁眼。天花板是浅灰色的,嵌着无影灯,角落里有监控探头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病房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左手无意识摸到耳垂——那枚银圈耳坠还在,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像一道安全锁。
她活下来了。
不是被扔在荒郊野岭等死,也不是被推进太平间草草了事。她现在在市中心医院VIP病房,身上插着管子,但还活着。
护士见她清醒,低声说:“有人来看你了。”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极轻的敲门声。门被推开,陆星辞站在那儿。
他没换衣服,还是那身黑色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袖口露出半截银色袖扣。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一步步走近。
郁颜没动,也没出声。她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账:任务没失败,证据已上传,绑匪被抓,资金冻结。她没搞砸,也没拖后腿。按常理,他该问的是“情况如何”“有没有泄露信息”“后续怎么处理”。
但他没问。
他在病床边站定,视线滑到她左臂包扎处。纱布最外层已经渗出血丝,护士正准备更换。他眉头猛地一皱,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整个人僵了两秒。
“以后别这么冒险。”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自言自语,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郁颜愣住。
她以为他会骂她擅自行动,质疑她判断失误,甚至冷着脸说“公司不养无谓牺牲的员工”。但她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句。
不是问责,是……叮嘱?
她喉头一紧,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本想说“这是工作”,或者“风险可控”,又或者干脆冷笑一声反问“那你打算派谁去?”——可这些话全卡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她只轻轻应了一声:“好。”
声音很轻,带着药后的沙哑,可她说得认真。
陆星辞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手插进西装口袋,指节微微凸起,像是攥着什么东西。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点滴管里液体滑落的声音。他没看她,也没走,就这么站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郁颜盯着他肩线,忽然发现他领口有一点褶皱——平时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今天来得很快,快到连衣服都没整理好。
她心里动了一下,像是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林助理会处理后续。”他终于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不用你再亲自涉险。”
她点点头,没反驳。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知道他不是在剥夺她的权限,而是在划一条线:有些事,不必她一个人扛。
他转身要走,脚步已经迈出去一步,却又顿住。没回头,背影绷得很直,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像耳语:
“药按时吃。”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郁颜抬起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耳的银圈耳坠。金属冰凉,可她掌心却有点发热。
她盯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窗外天光渐亮,灰白褪去,透出淡淡的青色。阳光斜斜地切进病房,照在床尾的金属栏杆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她眯了下眼,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包扎好的左臂上。
疼,当然疼。可这疼是实打实的,不是陷阱,不是骗局,不是被人背后捅刀的代价。这疼来自她自己选的路,也来自她自己打出的反击。
而刚才那个人,明明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却因为她受伤皱了眉,说了句“别这么冒险”。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可唇角的线条确实松了些。
她低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面放着她的包,黑色托特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角计算器的银色边框。她伸手把它拿出来,按键已经磨得发亮,右下角还缺了个小角——穿书前最后一个项目做完那天摔的。她用拇指蹭了蹭屏幕,按下开机键。
“滴”一声,屏幕亮起。
她输入一串数字:62000。
那是她第一次转给他的钱。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然后按了清除。
再输入:1。
代表今天,她第一次,没有算这笔账值不值。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节奏稳定,没有停顿。她没抬头,可耳朵一直听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
她把计算器放回包里,拉好拉链,靠回枕头上。
阳光爬上她的手背,暖的。
她闭上眼,没睡,只是静静地躺着,手指还贴在耳坠上,像在确认某种真实。
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她缓慢平稳的呼吸。
她还活着。
而且,好像……也不是完全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