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舟查顾氏嫁妆的事，几日便已清查清楚。
二十间临街铺面、三百亩良田、三座京郊宅院，这皆是顾氏当年风光嫁入沈家时的陪嫁。沈昭宁指尖抚过纸上一行行字迹，沉默了许久。生母当年倾尽身家入府，如今这些曾被视若珍宝的私产，竟被糟蹋得面目全非。
“小小姐，”顾舟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沉郁，“属下逐一核查过，二十间铺面，如今仍在营生的仅剩八间，其中五间连年亏损，三间勉强保本度日。余下十二间，早已被私下转租，几易租户，铺面墙体陈旧、格局破败，早已不复当年光景。”
“良田如何？”沈昭宁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田契地契虽未易主，可收成连年递减。佃户回禀，柳氏常年不问农事，从不修缮沟渠水利，只一味强征租子，不少佃户不堪压榨四散离去，大片良田已然荒芜。”
“三座宅院呢？”
“一座常年外租，一座空置多年，便是城南那座顾夫人生前最喜爱的园子，还有一座，被柳氏占着，时常过去小住。”顾舟顿了顿，补充道，“那座顾夫人的旧园，柳氏前些年还斥资修缮过。”
沈昭宁放下纸单，端起手边茶盏轻抿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花的，本就是我母亲的银子。住着我母亲的宅子，用着我母亲的产业，竟还能做得这般心安理得。”
她放下茶盏，抬眼问道：“仍在营生的八间铺面，如今是谁在经手打理？”
“是柳氏亲自把控。”顾舟轻叹一声，“她本就不懂经营之道，又疑心深重不肯信任旁人，管事掌柜全用的是柳家亲信，那些人只知中饱私囊、贪墨银两，铺面生意能维持至今，已是勉强。”
沈昭宁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如此正好，她越是昏聩无能，我们越是容易将产业尽数收回。”
顾舟一愣，连忙躬身：“还请小小姐明示，属下该如何行事？”
沈昭宁起身，亲自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语气笃定：“先从那十二间已转租的铺面入手。如今租户合约将满，多半不愿续租，铺面本就空置在即，柳氏素来懒散无心打理，你只管在外放话，就说我要出资回购这些铺面。”
顾舟眼中一亮：“小小姐当真要出资购入？”
“购入？”沈昭宁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母亲的陪嫁，本就该物归原主，我何须花银子去买？我要让柳氏，心甘情愿地把吞进去的一切，尽数吐出来。”
顾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又追问：“那八间仍在营生的铺面，又该如何处置？”
“让它继续亏，往亏空了去。”沈昭宁坐回椅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等亏损触底，等柳氏财力耗尽、撑不下去之时，她自然会病急乱投医，只想尽快脱手这个烫手山芋。届时我们再出手，便是水到渠成。”
顾舟彻底明白，小小姐这并非强夺，而是步步为营，逼得柳氏无路可退，只能主动交出本就不属于她的产业。
消息很快传到侯府正院，柳氏正对着账本核算收支，听得张嬷嬷慌慌张张来报，手中毛笔“啪”一声摔落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渍。
“她哪来的这么多银子？敢打这些铺面的主意！”柳氏声音发紧，脸色骤变。
“夫人，大小姐的宝详斋如今在京中声名大噪，生意日日红火，手里现银充足。”张嬷嬷压低声音，小心翼翼道，“再者，还有靖王殿下、裴家公子在旁照拂……”
柳氏咬牙切齿，面色铁青。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从前在府里任她搓圆捏扁的丫头，不过短短时日，竟有了这般底气与财力。
“去查，立刻去查！给我查清楚，宝详斋到底每月进账多少银两！”
张嬷嬷心中叫苦，柳相收回了柳氏手中的一些权利，哪还有人手去做这些事，更何况是查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的宝详斋，可她也只得领命慌忙退下。柳氏瘫坐在软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满桌杂乱的账本，只觉一阵无力。顾氏的这些嫁妆，她把持了十几年，从最初的风光无限，到如今的入不敷出，她不是没想过好好打理，可自己本无经商之才，身后又无人撑腰，柳相只会斥责她无能，沈从文更是对府中产业不闻不问，偌大的家业，竟被她慢慢耗空。
如今沈昭宁来势汹汹，背后有靖王、太后、世家公子撑腰，她孤身一人，拿什么去抗衡？
萧衍正立在王府高处的临风露台上，凭栏远眺，暮色已漫过朱红宫墙，漫天晚霞染透半边天际。他的玄色锦袍被晚风拂得微扬，周身自带身居权贵的清冷疏离。陆鸣快步登楼，握着刚传回的密报，径直走到他身侧。
“殿下，沈姑娘那边有动静了，正在着手收回顾夫人当年的陪嫁铺面，已经对外放话要回购空置产业。”
萧衍目光遥遥望向永昌侯府的方向，眸色深沉如墨，声线平淡无波：“她打算如何布局？”
“明着是要花钱购入，实则是要逼柳氏放手，摆明了要和柳氏清算旧账。”陆鸣笑着回道，“殿下，沈姑娘这是要正式和柳氏对上了。”
萧衍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温润玉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里满是对沈昭宁的洞悉：“她从不会做无谓之举，更不会真的花银钱买本就属于自己的东西。”
陆鸣挑眉：“殿下的意思是？”
“先收空置铺面，站稳名分，断柳氏后路，再慢慢拖垮她手中仅剩的营生，让那些铺子变成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累赘。”萧衍缓缓收回目光，晚风撩动他鬓边发丝，“等柳氏撑不住、急于脱手之时，她再名正言顺接手，柳氏半分把柄都抓不住。”
陆鸣瞬间了然，拍掌笑道：“还是殿下看得通透！属下这就去盯着柳氏那几间铺面，暗中推一把，绝不让她有翻身的机会。”
萧衍微微颔首，淡声道：“手脚干净些，莫要惊扰到她。”
陆鸣应声告退，露台之上重归寂静。
萧衍独自凭栏而立，望着渐渐沉下的暮色，眼底的清冷尽数化作一抹隐忍的温柔。
他从不要她开口求助，只愿在她看不见的暗处，为她扫清前路所有荆棘，护她一路顺遂，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而此时的听竹轩，沈昭宁独坐灯下，静静翻看着手中账册。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沉静坚定，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母亲留下的产业，她必定一件不落，全数取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