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一案定一法
大朝会的钟声沉沉回荡。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御座上,皇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终落在立在武将队列末尾的沈砚之身上。
安乐伯案结案不过三日,朝堂已是暗流汹涌。谁都清楚,这是文官集团、太子集团对沈砚之的联手发难。
“陛下!”礼部侍郎周显率先出列,“臣有本奏!沈砚之以驸马之身,越权插手地方司法,借一桩民间婚姻琐事,扳倒朝廷伯爵!婚姻伦常,乃祖宗所定,岂能因一己之见随意更张?长此以往,纲常紊乱,国本动摇!”
御史王显紧随其后:“沈砚之与内廷缉事厂督主王谨过从甚密,此次安乐伯案,厂卫介入之速、用刑之酷,令人侧目!外臣结交内侍,乃太祖明令禁止之大忌!”
兵部郎中刘振也站了出来:“沈砚之私募护卫两千,甲胄精良,又于皇埔学校军训士子,形同练兵!此举意欲何为?”
罪名层层叠加,从越权干政到结交内侍,再到私募兵甲,矛头直指沈砚之。
沈砚之静立不动,神色平静。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帮人,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耳朵都起茧子了。
太子少傅张谦缓步出列,白发苍苍,声泪俱下:“陛下!臣闻安乐伯之女,乃淑妃娘娘之表侄女。沈砚之此举,表面是断案,实则是借题发挥,打压淑妃一系,离间陛下与后宫之情,离间天家骨肉!其心险恶,臣请诛之!”
太子站在御座侧下方,脸色平静,微微颔首。
殿内死寂。所有人都知道,这顶帽子一旦扣实,沈砚之必死无疑。
沈砚之终于动了。
他向前一步,不跪不拜,心里骂一句“放你娘的屁”,目光越过群臣,直视张谦。
“张少傅说沈某离间天家——那沈某有三问。”
“第一问:淑妃娘娘是陛下妃嫔,安乐伯是朝廷臣子。臣子犯法,依律惩处,与后宫何干?张少傅将后宫与罪臣捆绑,是认为淑妃娘娘与罪臣同罪,还是认为——后宫可干朝政,外戚可乱国法?”
张谦脸色一白。
“第二问:张少傅说沈某打压淑妃一系。沈某请问——朝中文武,有多少人与后宫有姻亲故旧?若依张少傅之论,今后但有罪案涉及后宫亲眷,皆不可查、不可办。那我大魏律法,是陛下的法,还是后宫亲眷的法?”
太子集团的几人额头渗出冷汗,下意识后退半步。
沈砚之转身,面向满朝文武,声音陡然拔高:“第三问——张少傅身为太子师,不思教导储君勤政爱民、奉公守法,却整日琢磨‘后宫与哪家是亲戚’‘办了哪个罪臣会得罪哪个娘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这教的是储君,还是教他如何结党营私、如何看后宫眼色行事?”
“你这离间的不是陛下与后宫,是离间陛下与储君!”
“你这动摇的不是婚姻伦常,是动摇国本——太子之心!”
沈砚之不罢休,向前半步,目光如刀:“张少傅!你口口声声说沈某离间天家——可你撺掇储君攀附外戚、借后宫之势结党,你离间的不是陛下与后宫的情义,是陛下与储君的父子根基!”
“你让太子罔顾国法、庇护罪臣,置陛下于‘偏袒外戚、无视律法’的不义之地!置太子于‘结党营私、罔顾君父’的不孝之地!”
“你身居太子师之位,食君之禄,眼中可有君?可有父?可有国本么?”
最后一字落下,如惊雷炸响。
“噗通——”
太子党羽率先扛不住,周显、刘振等人双腿一软,直直跪倒,额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陛下开恩!”
连锁反应瞬间爆发。满朝文官集团齐刷刷跪倒一片,殿内黑压压跪了大半,“陛下开恩”的呼声此起彼伏,声音里满是惊恐。
太子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一句话也不敢说。沈砚之的话句句戳在“储君为国本”的根子上,他只要辩解一句,就坐实了“结党营私”的罪名。
沈砚之看着满殿跪倒的群臣,眼中毫无波澜。他缓缓转身,对着御座重重伏地,声音冷硬如铁:
“臣请陛下,依律——其族当诛!”
殿内的“陛下开恩”声,瞬间戛然而止。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沈卿所言,过激了。张少傅乃东宫旧臣,忠心可鉴,只是……言辞欠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太子:“但沈卿有句话说得对——朝政是朝政,后宫是后宫。外臣若整日琢磨后宫亲眷,这朝廷,就成了外戚的朝廷。”
“张卿,你年事已高,回去休养吧。东宫讲学,暂由他人代。”
张谦浑身一软,瘫倒在地。
皇帝又看向周显:“周卿弹劾沈砚之‘以案乱法’——那朕问你,安乐伯案,判得可对?”
周显咬牙:“判得对,但‘寸缕不得’四字,于律无凭——”
“判得对就行。”皇帝打断他,“沈卿,你解释解释。”
沈砚之叩首:“陛下,婚姻者,约也。聘礼为约之信物。女方收聘而背约,是为欺。欺约者,自当返还信物。‘寸缕不得’,非为严惩,是为明约——告天下人:婚姻非儿戏,聘礼非横财。收之,则守约;背约,则全返。”
皇帝点头:“有理。着刑部——将安乐伯案判词,编入《大魏判例集》,发各州县参照。自此,此类案件,皆依此例。”
沈砚之叩首:“臣愿协助刑部,提供判词详解,以备查核。”
皇帝看了他一眼,点头。
文官集团脸色更难看了——沈砚之要亲自盯着,他们连在判例里动手脚的机会都没有。
皇帝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王显、刘振,语气沉了下来:
“然,言官风闻奏事,乃太祖所定。沈卿请诛族,过矣。但妄言构陷、扰乱朝纲,不可不惩。王显、刘振——廷杖二十,以儆效尤。”
“打!”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将两人拖拽而出。廷杖的闷响一声声砸在大殿之外,也砸在每一位文官的心上。
皇帝最后看向满朝文武:“今日起,朝中但有议论后宫、外戚、储君私谊者——视同离间天家,严惩不贷。”
“退朝。”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响起。文武百官缓缓起身,神色各异。文官集团垂头丧气,太子脸色铁青。
皇帝起身,走过沈砚之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压得极低:“下次动手之前,跟朕说一声。”
沈砚之垂眸:“臣知罪。”
皇帝走了。
太子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回头看向沈砚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沈砚之没回头。他走出大殿,寒风迎面吹来。事情还没完。太子记仇了,淑妃也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还晴着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