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过了不到两年。
后来上面来了文件,民兵组织精简,枪支统一上交。周连长的绿铁皮柜空了,那支五六式半自动和剩下的子弹被乡武装部收走了。
孙国庆交了枪,回地里干活,偶尔跟人喝酒的时候说起那次的事,别人听了都说他吹牛。
刘翠花这两年没犯过病,赵大柱也就放下了心。
那年冬天,腊月初九,刘翠花又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不爱说话,整天闷在屋里不出来。赵大柱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头疼。
过了两天,她又开始唱了,唱的还是那种老掉牙的小调,词比上次清楚些,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赵大柱心里一紧,去找孙国庆。孙国庆来了,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平房顶上,什么都没有。他说大柱哥,现在没枪了,我也没办法。
刘翠花这次闹得比上次还凶。上次她只是在地上打滚,这次她开始伤人。
有一天她抓住赵大柱的胳膊,一口咬下去,咬出了血印子。
赵大柱把她推开,她就蹲在墙角哭,哭完了又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更邪乎的是,她开始学黄鼠狼的样子。
她不吃热饭,专吃生东西,赵大柱放在灶台上的生红薯,她拿起来就啃,咔嚓咔嚓嚼碎了咽下去。她白天睡觉,晚上精神,天一黑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跑,四肢着地,跑得飞快。
赵大柱找了乡卫生院的医生来看。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症,开了药,吃了没用。医生又说不排除癔症,建议去市里的精神病院。
赵大柱借了钱,用自行车驮着刘翠花去了市里,医生检查完说先住院观察,住一天八块钱。赵大柱住不起,又驮着她回来了。
村里人七嘴八舌。有人说出殡的时候冲撞了,有人说她娘家祖上有这个病,有人说就是黄皮子又回来了。
王婶出了个主意,说隔壁刘庄有个看事的老头,姓魏,七十四五了,一辈子专门治这个。
他手里有一根鞭子,据说是黑狗皮编的,抽在身上不伤皮肉,但能打掉脏东西。刘庄离赵庄五里路,骑车子二十分钟就到。
赵大柱没办法,买了一包烟,借了辆自行车,去了刘庄。
魏师傅住在一个土坯院子里,三间正房,墙皮脱落了不少,屋檐下挂着一串红辣椒。
赵大柱到的时候,魏师傅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茶叶梗子。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扣子是布盘的,脚上蹬着一双棉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旧棉花。
赵大柱说明来意,魏师傅没多问,把搪瓷缸子放在台阶上,站起来回屋拿了根鞭子。
那鞭子不长,二尺来长,柄是枣木的,鞭梢编得密实,黑乎乎的,看不出来是什么皮。
魏师傅把鞭子别在腰后,锁上门,坐上赵大柱的自行车后座,俩人往赵庄骑。
到了赵大柱家,天快黑了。
刘翠花在东屋里,被赵大柱用绳子绑在椅子上,怕她伤人。她听见动静,歪着头看门口,嘴里流着口水,眼神又变得空空的,像上次一样。
魏师傅站在东屋门口,没急着进去。他看了看屋里的情况,又抬头看了看平房顶。平房顶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进了屋,把鞭子从腰后抽出来。刘翠花看见鞭子,身体猛地一缩,椅子往后挪了几寸。
魏师傅没说话,走到她跟前,扬起鞭子,啪的一声抽在她肩膀上。不重,但声音脆。
刘翠花嗷的一声叫起来,不是人的叫声,是那种尖细的、像老鼠一样的吱吱声。她浑身发抖,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嘴里喊出来了:“不敢了!不敢了!别打了!”
魏师傅收了鞭子,问了一句:“哪来的?”
刘翠花低着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村东头……场院边……那个破砖窑里……”
魏师傅又问:“上次不是走了吗?怎么又来了?”
刘翠花说:“枪没了,我不怕了。”
魏师傅听了,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今天我给你立个规矩。你从这个村滚出去,不许再踏进来一步。这个村的人,不管是谁,你都不许碰。听见没有?”
刘翠花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魏师傅又说:“你再敢来,我就不用鞭子了。我把你那个砖窑堵了,灌进水去,你信不信?”
刘翠花浑身哆嗦了一下,说了句:“不敢了,真不敢了。”
魏师傅转身出了屋,站在院子里,对着东边,那个方向是场院,场院边上有个废弃的砖窑,喊了一声:“走了就别回来!”
那天晚上,刘翠花就清醒了。她自己也不记得这几天的事,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被人牵着走,牵到哪算哪。赵大柱把绳子解开,她手腕上勒出了红印子,揉了半天。
过了大概半个月,隔壁吴庄也有人来请魏师傅。说吴庄有个老太太,症状跟刘翠花一样,在地上打滚,学黄鼠狼叫。
魏师傅又去了,用鞭子抽了两下,那个老太太就好了,嘴里也说“不敢了”。
又过了一个月,魏庄也来了人。
再后来,孙庄、李庄、王庄,前后不到半年,请了五六回。
魏师傅每次去,都是同一个路数:鞭子一抽,那东西就说“不敢了”,再赶走,完事。
魏师傅心里有数。
到了第七回,还是吴庄。上次那个老太太好了没几天,又犯了。魏师傅到了吴庄,进了那家的院子,还没掏出鞭子,那老太太就跪下了,嘴里呜呜咽咽的,但不是求饶,像是在说话。
魏师傅听了一会儿,听清了。
那东西说:“魏师傅,你为啥老跟我过不去?我在这村闹得好好的,你一来我就得走,走了你又来,你到底想咋样?”
魏师傅站在院子里,把鞭子往腰后一别,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叹了口气。
他说:“你自个傻,你怨谁?”
那东西问:“我咋傻了?”
魏师傅说:“你每次闹事,都洋洋自得的炫耀说,你谁也不怕,就怕魏师傅。别人一听,肯定来找我啊。都是邻村的,沾亲带故的,人家找上门来,我能不来?我要不来,人家说我摆架子,说我见死不救。我来了,你就得走。你走了又去别村闹,人家又来请我。你这不是自个给自个找麻烦吗?”
那东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说了句:“知道了。”
从此以后,赵庄、吴庄、魏庄、孙庄、李庄、王庄,再也没有人因为黄皮子的事请过魏师傅。
魏师傅后来活到八十多,无病无灾,在一个春天的早晨睡过去了。
出殡那天,棺材抬出院子的时候,有人看见一只黄鼠狼蹲在路对面的沟沿上,远远地看着,看了一会儿就转身钻进了麦地里,尾巴拖在身后,麦苗晃动了几下,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