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衍,若那百余人的粮草你筹不齐,这领兵的差事,还是趁早还给家主吧。”
账房管事吴兴斜着眼,肥硕的手指拨弄着算盘。
算珠撞击声在这阴冷的偏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贾衍站在台阶下,右手虚握。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热的战意正随着血流奔涌。
那是独属于赵云武魂的沉稳与凌厉。
“大伯父既已授我兵符,这粮草配给便是公事。”
贾衍直视吴兴,语调平稳。
“你说账上没余粮,可昨日我明明瞧见三房刚支走了三十石精米。”
吴兴嗤笑一声,停下动作,满脸嘲弄。
“三房那是去踏青祭祖,那是府里的体面。”
“你带着几个泥腿子去荒山野岭钻林子,吃粗麦饼也就够了。”
“再说了,你一个旁支,侥幸得了家主看重,还真当自己是领军的大将军了?”
贾衍跨前一步。
厚重的布鞋踏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管事,这令箭你认,还是不认?”
他摊开掌心。
一枚沉甸甸的精钢令箭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幽光。
吴兴脸色僵住,眼皮跳了跳。
他本受了主支某位的暗示,想给这起势的旁支子弟使个绊子。
可真对上贾衍那双平静得近乎冷彻的眸子,他心底竟生出一股凉意。
“认……自然是认的。”
吴兴咬着牙,手有些抖。
“只是流程繁琐,你总得等个三五日……”
“不必了。”
一道雄浑的声音从门口炸响。
贾代化披着玄色长袍,大步走入,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煞气。
吴兴吓得腿一软,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
“家……家主!”
贾代化看都不看那烂泥般的管事,径直走到贾衍面前。
他拍了拍贾衍的肩膀。
掌心的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审视。
“那帮腌臜货色的诬陷,老夫压下了。”
“但这军中,不看证据,只看战果。”
贾代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那是兵部的火漆批文。
“北境三里外,匪患闹得凶,劫了朝廷的运粮车。”
“这是老夫为你争来的机会。”
“统兵一百,三日内肃清余孽,你能做到吗?”
贾衍单膝跪地,双手接下文书。
“定不辱命。”
他声音沉得像是一块生铁,砸在地上。
贾代化眼中露出赞许。
“去校场吧,那是你的战场,不是这堆账册。”
校场。
风卷着沙砾,打在斑驳的旗帜上。
百名军卒稀稀拉拉地站着。
其中有二十个是缺了耳垂或带着刀疤的老兵。
剩下那八十个,多是些刚入伍的生瓜蛋子,眼神躲闪。
负责看管军械库的校尉歪戴着盔。
他手里攥着一卷名册,对着走近的贾衍冷笑。
“贾公子,这些可是宁府最后的底子了。”
“你要调甲?库房钥匙在副将那,副将今日告假了。”
“没甲也没关系,杀几个山贼,赤膊上阵才显英雄气概,对吧?”
老兵们低头冷笑,新兵们则是面露不安。
谁都知道,这是有人在故意拿捏。
贾衍没有废话。
他解开背后包裹,取出一杆银光烁烁的长枪。
龙胆亮银枪。
枪尖斜指地面,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去把门砸开。”
贾衍对着那校尉说道。
校尉一愣,随即大笑。
“你说什么?私闯军械库是重罪,你……”
话音未落。
贾衍手中长枪猛地横扫。
空气中传出一声刺耳的低鸣。
那枪头几乎擦着校尉的鼻尖掠过,劲风割开了对方的脸皮。
渗出的红痕让校尉的笑声戛然而止。
“此乃家主亲笔手令,亦有兵部火漆。”
贾衍长枪斜掠,枪尖挑起地上一块碎石。
碎石飞出,精准地击碎了军械库大门的铁锁。
“我再说一遍,发放皮甲、长枪、干粮。”
“谁若阻拦,便视为通匪。”
贾衍环视四周。
原本喧闹的校场死一般寂静。
那些老兵眼里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
那是士兵看将领的眼神。
校尉白着脸,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滚带爬地去张罗物资。
贾衍站在演武台中央。
他亲自接过一副副厚重的皮甲,递到士兵手中。
“你,叫什么?”
他看着面前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
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甲衣,憋得脸通红。
“回……回将军,小人周大,是三房的佃户。”
“在这,只有军职,没有主仆。”
贾衍替他理正了甲胄上的扣子。
“穿上它,你是为了护住自己的命。”
“拿上枪,你是为了护住家里人的粮。”
他走过每一行,检查着每一支长枪的枪头是否生锈。
那些原本散漫的汉子,不知不觉中挺直了腰杆。
当夕阳把影子拉得极长时。
一百人已经列成整齐的方阵。
虽然甲胄陈旧,长枪略有磨损,但那股子气势变了。
贾衍踩上台阶,回首望向远处的宁国府。
十六岁那年,他在冰湖下死里逃生。
这副身体的主人曾受尽白眼,在这繁华的宅邸里像个透明人。
如今。
他手里握着足以撕裂黑暗的枪。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见那银甲将军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英姿。
“这一仗,不是为了讨好谁。”
贾衍低声自语,手掌磨蹭着冰冷的枪杆。
“我是要让这天下人知道,我贾衍的枪,能定乾坤。”
他猛地转身,旗帜在身后猎猎作响。
“全军,上马!”
没有繁琐的誓师词,只有铁蹄踏地的雷鸣。
贾衍翻身上了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那是贾代化送来的塞外名驹。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腰间的火折和随身干粮。
北城的城门正缓缓开启。
城门外,是荒凉的旷野,也是他名声鹊起的起点。
风更大了。
他策马而立,长枪斜跨。
“出征!”
百骑卷起尘烟,如同一柄锐利的匕首,刺入深沉的夜色之中。
宁国府的高台上。
贾代化默默看着那道远去的银色流光。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彻底蜕变了。
前方等待他的不仅是山匪。
还有更诡谲的恶意与机缘。
但只要那杆枪还在,贾衍就永远不会倒下。
马蹄声渐渐远去。
只剩下空荡荡的校场,还有那被击碎的铁锁在风中晃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