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汽车在平整的水泥路面上平稳前行。
车窗外,高耸的钢铁建筑遮蔽了阳光,在街道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离月鸣靠在车窗上,看着前方的十字路口。
一根金属立柱顶端,红色的圆形灯罩亮起刺眼的光芒。
司机踩下刹车踏板。
气阀发出“嗤”的一声泄压声,车子稳稳地停在一条白色的停止线前。
宽阔的十字路口中央,站着一名身穿荧光绿色马甲的交警。
他嘴里叼着一只银色的哨子,双手戴着白手套,正有条不紊地挥舞着指挥棒。
“哔——!”
清脆的哨音穿透了街道上的机械轰鸣。
左右两侧的车流开始涌动。
燃烧着柴油的重型卡车、喷吐白烟的蒸汽轿车,甚至还有几头披着装甲的驯化灵兽,在交警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穿行。
离月鸣看着这一幕。
他前世记忆中的现代都市与眼前的修炼世界彻底重叠。
这种强烈的错位感,让他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娜月趴在另一侧的车窗上。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倒映着闪烁的红绿灯。
头顶的啾啾也学着她的样子,把小脑袋贴在玻璃上。
绿灯亮起。
司机重新踩下油门。
车子穿过几个街区,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辅路。
前方出现了一大片被高耸金属围墙圈起来的建筑群。
大门处,横着一根粗壮的红白相间的升降杆。
旁边是一座用防弹玻璃搭建的保安亭。
司机将车停在栏杆前,摇下车窗。
一名穿着黑色制服、腰间挂着短棍的保安走了过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仪器。
“访客登记。”
保安的声音透过玻璃传进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司机掏出离月正给的黑色令牌,递了出去。
保安将令牌放在仪器上扫描。
“滴。”
屏幕上亮起绿光。
保安将令牌还给司机,按下腰间的遥控器。
红白相间的升降杆缓缓抬起。
车子驶入小区。
这里的环境与外面的喧嚣截然不同。
道路两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变异景观树。
草坪上甚至安装了自动喷水装置,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
司机没有在大楼前停留,而是直接将车开进了一个向下的坡道。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地下停车场极其宽敞。
惨白的荧光灯管悬挂在混凝土车顶上,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一排排规划整齐的车位上,停满了各种型号的车辆。
车轮碾压在环氧树脂地坪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司机熟练地将车倒进一个空位。
拔下钥匙。
“少爷,少夫人,到了。”
离月鸣推开车门,牵着娜月走下车。
地下车库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尾气的混合味道。
司机领着两人走到一扇银灰色的金属门前。
按下墙上的向上按钮。
按钮亮起蓝光。
墙壁上方的一个数字显示屏开始跳动。
“叮。”
两扇金属门向两侧滑开。
这是一个狭小的方形空间。
离月鸣拉着娜月走进去。
司机跟在后面,按下了数字“10”的按键。
电梯门合拢。
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紧接着,一股向上的推力让离月鸣的膝盖微微弯曲。
娜月没有防备,身体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离月鸣的手臂。
头顶的啾啾更是吓得直接用爪子死死扣住娜月的头发。
电梯上升的速度极快。
失重感让娜月鼓起了脸颊。
数字显示屏上的数字快速跳动。
“叮。”
电梯停稳。
门再次打开。
外面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
墙壁上镶嵌着暖黄色的壁灯。
司机走在前面,在一扇贴着“1003”门牌号的防盗门前停下。
他抬起手,屈起手指,在门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走廊里回荡着沉闷的敲门声。
等了足足半分钟。
门内没有任何动静。
司机转过头,看了离月鸣一眼,再次举起手。
加重了力道。
“咚咚咚!”
这次门里终于传来了拖鞋摩擦地板的趿拉声。
伴随着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女声。
“来了来了!敲什么敲!催命啊!”
防盗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门锁弹开。
门板向内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年轻女性出现在门后。
她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出头。
穿着一件极其宽大、领口已经洗得变形的白色T恤。
T恤下摆堪堪遮住大腿,露出两条白皙但缺乏锻炼的纤细双腿。
她的头发像是一个被炮仗炸过的鸡窝,乱糟糟地顶在头上。
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
眼眶下挂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红蓝相间的掌上游戏机。
屏幕上正闪烁着游戏通关失败的刺眼红光。
这人就是离月正的妻子,离月鸣的奶奶,昴月月。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视线越过门缝,直接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司机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司机一眼。
看着司机那张饱经风霜、皮肤黝黑、布满皱纹的脸。
她挑了挑眉毛。
“哦。”
她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你就是大孙子吧。”
她伸出拿着掌机的手,指了指司机的脸。
“长得有点着急啊。”
司机愣在原地。
他那张黝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连忙摆着手,身体向旁边侧开一步。
指着身后的离月鸣和娜月。
“那个……夫人。”
司机的声音都结巴了。
“我只是个司机,开车送少爷他们过来而已。”
昴月月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才看到了被司机高大身躯挡住的离月鸣和娜月。
她眨了眨眼睛。
视线在离月鸣那张稚嫩但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离月鸣走上前一步。
他看着眼前这个无论怎么看都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奶奶。
强忍着内心吐槽的冲动。
“奶奶。”
他叫了一声,声音平稳。
“爷爷让我过来的。”
听到爷爷这两个字。
昴月月原本还带着几分慵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她撇了撇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我知道。”
她靠在门框上,手指在掌机屏幕上胡乱划拉了两下。
“那老登又想让我回去工作。”
她冷笑了一声。
“我跟你说,我不可能回去的。”
她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宣布。
“在这平安城每天吃喝玩乐多好,有网有电有游戏。”
“回去沧海城干嘛?天天处理文件?”
“工作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工作的。”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掌机。
似乎想起了刚刚死掉的游戏角色,烦躁地抓了抓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司机见状,十分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少爷,夫人。”
他指了指电梯。
“你们聊,我先走了,车还在下面停着呢。”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狂按向下按钮。
走廊里只剩下离月鸣、娜月和门内的昴月月。
昴月月看着逃跑的司机,撇了撇嘴。
她推开门板,让出一条通道。
“行了,你们两人先进来吧。”
她转身往屋里走,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随便坐,别客气。”
离月鸣牵着娜月,迈步走进这间公寓。
刚一踏进玄关。
一股混合着泡面调料味、长时间未通风的霉味以及某种劣质香水味的气体扑面而来。
离月鸣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他低下头。
玄关的地面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十几双鞋子。
有高跟鞋、运动鞋,还有几双沾满不明污渍的毛绒拖鞋。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障碍物,走进客厅。
眼前的景象,让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的离月鸣,脚步猛地顿住。
这根本不能叫客厅。
这简直就是一个猪窝。
昂贵的实木地板几乎看不见本来的颜色。
地上铺满了各种各样的外卖包装盒。
吃剩一半的泡面桶里,漂浮着一层红色的辣油,表面已经凝结出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薯片袋、可乐罐、拆开的快递纸箱堆积如山。
更离谱的是。
在这些垃圾中间,还夹杂着各种衣物。
一只粉色的袜子挂在落地灯的灯罩上。
另一只同款的袜子则塞在一个空掉的披萨盒里。
沙发靠背上搭着几件皱巴巴的外套。
甚至还有几件极其私密的内衣内裤,堂而皇之地扔在地毯中央。
整个屋子里,唯一能称得上干净的地方。
只有靠窗的一张巨大的电脑桌,以及桌前那张包裹着黑色皮革的人体工学椅。
电脑桌上摆着两台超宽的曲面显示器。
主机机箱里闪烁着刺眼的RGB跑马灯。
桌面上整齐地排列着各种型号的游戏手柄、机械键盘和高档耳机。
这片区域与周围的垃圾山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宛如废墟中的一片净土。
昴月月对这满屋子的狼藉毫不在意。
她走到沙发前。
随手将沙发垫上的一条毛巾扫到地上。
然后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盘腿坐了上去。
她将红蓝相间的掌机举到面前。
拇指快速按动按键。
掌机里立刻传出马里奥跳跃吃金币的经典音效。
“叮叮叮。”
她完全沉浸在游戏中,直接无视了站在门口的两人。
离月鸣站在垃圾山边缘。
他握着娜月的手,感觉到娜月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头顶的两根呆毛无力地垂落下来,贴在头皮上。
肩膀上的啾啾也用短翅膀捂住了小嘴,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低鸣。
离月鸣看着坐在垃圾堆里打游戏的奶奶。
再看看满地的内衣和泡面桶。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的酸爽味道直冲脑门。
他闭上眼睛。
浑身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