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看着少年苍白的脸,耳边还回响着那句“别信光”。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子,还有呼吸,很弱,但没死。
“他还活着。”陆离说。
厉绝天站在门口,肩上扛着刀,眼睛盯着四周的屏幕。“这地方死气沉沉的,就他还能说话,不像普通看守。”
阿箐拄着竹杖走到主机前,手指碰了碰地面。她歪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这里的数据不对,不是往外传,是往里收。整个房间像一个漏斗,把所有情绪都吸进来了。”
“能连上吗?”陆离低声问通讯器。
过了一会儿,声音响起:“信号被屏蔽了三层,我正在绕防火墙,三分钟内接通。”
“够了。”陆离站起来,“先看看这台主机存了什么。”
阿箐走到主控台前,用竹杖尖点了一下泛蓝光的面板。她闭上眼,眉头皱起。“我看到了……有两个系统。一个是‘情感弱点数据库’,另一个是‘模拟士兵生成计划’。”
厉绝天冷笑:“拿人的情绪当武器?道网真是越来越狠了。”
“不只是武器。”阿箐睁开眼,声音变低,“他们在用真实人类的情感训练AI执法使。每一份恐惧、仇恨、忠诚、悔恨,都被分类标记,喂给那些没有感情的机器。”
陆离盯着中央屏幕,上面突然跳出一条新记录:
【目标:陆离(V-9001)】
【状态:活跃异常】
【情感锚点识别完成:母亲遗言 / 苏晚依赖 / 阿箐共鸣 / 自由意志】
【评估结论:过度重情,易受情感绑架】
【应对方案:启动二选一心理打击协议】
【执行倒计时:漏洞期第三日】
陆离看着这行字,喉咙发紧。
“母亲……”他轻声说了一句,马上咬住牙。
厉绝天握紧刀柄,手背青筋暴起,怒吼:“操!他们连你心里最软的地方都知道?还搞什么二选一?让他们自己来选!”
阿箐把竹杖重重杵在地上,声音发颤:“这是要把人逼疯。”
“冷静。”她伸手按住厉绝天的手臂,“这不是秘密,是明着来的。他们不怕我们知道,因为他们觉得我们逃不掉——要么崩溃,要么听话。”
巧的声音又来了:“我进去了。正在复制数据库。陆离,你要看全部档案吗?”
陆离沉默几秒,点头:“全部。”
屏幕上开始滚动内容:
【心理模型编号:V-9001-A】
【核心冲突预判:
情感与理想的撕裂 —— 当同伴牺牲能换计划成功时,你选不选?
亲密关系的取舍 —— 如果苏晚和阿箐只能活一个,你选谁?
存在意义的瓦解 —— 如果真相只会带来痛苦,你还坚持吗?】
厉绝天猛地拔刀,一刀劈向屏幕。玻璃炸开,火花四溅。
“闭嘴!”他大吼,“谁允许你们这样写他?他是人,不是你们算出来的题目!”
“没用。”阿箐看着碎裂的屏幕,“这只是显示端。真正的数据在深层服务器里。你砸再多也没法改一个字。”
陆离没动。他盯着“苏晚和阿箐只能活一个”这句话,手指慢慢攥紧。
“他们是想让我亲手做选择。”他说,“不是杀了谁,而是看着谁死,因为我没选。”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母亲、苏晚、阿箐的脸。
阿箐抓住他的衣袖,说:“但我们必须这么做。”
“没有别的路。”陆离摇头,“他们已经布好局了。只要我们在系统里,就逃不开他们的规则。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可能都在他们预料之中。”
巧的声音传来:“找到了。除了弱点库,还有一个备份区——原始记忆池。所有被抽走情绪的人,他们的记忆本体都被封在这里,只是和意识分开了。”
“还能恢复吗?”陆离问。
“理论上可以。但需要东西承接,否则释放出来会变成乱流,直接冲垮人的精神。”
阿箐忽然抬头:“不朽名册。”
陆离看向她。
“龙骨石碑能记名字,也能记记忆。”她说,“赵铁山说过,混沌龙骨的本质是‘不会被抹掉的存在’。它不靠道网运行,是独立的记录方式。”
“能装多少?”陆离问。
阿箐闭眼计算,竹杖在地上划了几道线:“最多一万人的完整记忆。再多,龙骨会碎。”
“这里有十万人。”厉绝天低声说,“你只能救一万。”
“那就救一万。”陆离说,“至少让他们记得自己是谁。”
巧的声音急了:“我还在下载数据库副本,还需要两炷香时间。建议设自毁程序拖住追兵。”
“设一炷香。”陆离走向主机背面,拉开一块金属盖板,露出密密麻麻的线路。他的手指停在一根红色导线上。
“这是主能源线。”阿箐说,“切断它,整个工厂会瘫痪,但也会触发警报。”
“本来就没打算偷偷走。”陆离掏出一把刻刀,插进接口,“自毁启动后,所有封锁解除,记忆会自动流出。那时候,他们会想起来——家人、名字、痛、爱、恨。”
厉绝天笑了:“好,让他们疯一次。”
“你真要这么做?”阿箐看着他,“一旦释放,有些人撑不住。几十年的记忆空白突然补上,精神会崩。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当场发疯。”
“我知道。”陆离说,“但我们不能替他们决定要不要活。我们只能给他们机会——记住的机会。”
他按下按钮。
屏幕上出现倒计时:【自毁程序已激活,剩余时间:一炷香】
警报立刻响起,红灯闪烁。
“走!”厉绝天转身,“我断后!”
“等等。”阿箐没动,她盯着主机深处,“我还看到别的东西……最底层有个加密文件夹,标题是‘第七纪火种备份’。”
陆离停下脚步:“你能打开吗?”
“权限不够。但它在动,像是有人远程访问。”
“不是我。”巧说,“我只负责下载弱点库。那个文件夹不在当前系统里。”
“来不及了。”阿箐收回竹杖,“我们得走了。”
三人刚要离开,主机突然嗡鸣。一道光从顶部射出,在空中形成一片虚影——无数张人脸,层层叠叠,漂浮在数据流中。
“是记忆池提前解封了?”厉绝天皱眉。
“不是。”阿箐摇头,“是系统反噬。自毁触动了保护机制,记忆开始自己逃出来。”
光点像雨一样散开,穿过墙,顺着管道流向各处。
“它们在找身体。”阿箐说,“找还活着的人。”
陆离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主机,转身冲出门。
走廊里已经乱了。
一个男人原本麻木地走在传送带上,突然停下,抱住头跪下,大喊:“娘——!”
旁边的女人发抖,嘴里一直念:“孩子……我的孩子在哪……”
远处一个守卫摘下头盔,瞪大眼,猛砸自己的脸:“我想起来了……我是李三……我不是机器……我不是!”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蜷在地上,也有人拿起铁管砸监控。
幸存者陆续从各处逃出。一个少年抱着昏迷的母亲,边跑边喊:“妈!你醒醒!”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用手挖土,说要带老伴回家。
“他们醒了。”阿箐轻声说。
“但也快疯了。”厉绝天握紧刀,“记忆太多,压不住。”
陆离站在走廊中间,深吸一口气,抬手拍响墙上的警报器。
“听着!”他大吼,“你们是人!不是燃料!逃!能逃一个是一个!别等门关!往前跑!找到出口!活下去!记住你自己!”
人群愣了一下,接着有人开始跑,有人扶同伴,有人撞开铁门。
厉绝天一脚踹开通往侧边的通道:“这边!通地下排污道!能出去!”
他们带着十几个人冲进暗道。身后爆炸接连响起,火光照亮通道。
阿箐走在最后,竹杖点地,耳朵动了动:“记忆还在扩散……整个工厂都在醒。可有些人……醒不来。”
“为什么?”陆离问。
“他们的记忆被抽太久,身体扛不住。”阿箐说,“就像干河床突然灌进洪水,只会崩塌。”
“那他们……”
“死了。”阿箐说,“安静地死了。脸上带着笑,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
陆离没说话。
他们一路奔出,从废弃通风口爬到地面。夜风吹来,远处工厂大火冲天,黑烟滚滚。
幸存者陆续逃出,有的抱着头哭,有的呆呆站着,有的跪地磕头。
厉绝天清点人数:“一共三十七个,能走能动。其他人……没出来,或者出来就倒下了。”
阿箐靠在墙边喘气:“我们救了一些。但更多人……留在里面了。”
陆离望着燃烧的工厂,手里紧紧捏着一枚存储晶片——里面是“情感弱点数据库”的副本。
“我们带回了证据。”他说。
“可证据救不了人。”阿箐低声问,“陆离,你说……那些没逃出来的人,是死了好,还是继续当燃料好?”
陆离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火光照在他眼角的金色裂纹上,一闪一闪。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但我知道……让人自己选,比替他们决定‘好死或赖活’更重要。”
阿箐低下头,手指轻轻摸着竹杖上的刻痕。
远处一声巨响,工厂最后一根柱子倒下,火焰冲天。
陆离转身,对大家说:“走,回据点。”
队伍开始移动。
厉绝天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海,低声骂了一句,跟了上去。
阿箐走出几步,忽然捂住耳朵,脸上露出痛苦。
她抬起头,像是听见了什么。
“怎么了?”陆离问。
“我好像听到一个声音……在喊‘别信光’。”
陆离猛地回头。
火光中,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