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深处传来脚步声,声音很轻。陈玄风听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回音,也不是风吹铁皮的声音,是鞋底蹭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人慢慢往外走。
他没动,右手还握着罗盘。指针微微抖动,方向指向东南。他身后的人也停下。有人喘气,有人扶墙站着,没人说话,大家都看着前面的黑暗。
陈玄风低头看左手掌心。镇渊符已经变成灰,只剩一点烧过的痕迹。他用拇指抹了一下,指尖沾上些粉末。这张符还能用一次,得省着点用。他往前迈一步,脚踩在裂缝边上,地面轻轻震动。他闭眼感受了一下,地脉还是往东南偏七度的方向流。罗盘抖动和地面震动一样,说明路是对的。
“跟我来。”他小声说,声音不大,但后面的人都听到了。
几人跟上来,脚步放得很轻。通道越走越窄,两边是生锈的管道,头顶有水滴下来,落在肩膀上凉凉的。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混着铁锈和霉味。陈玄风走在最前面,左手贴着墙,靠符剩下的力气感应地脉。
走到一个三岔口,罗盘突然晃了一下,指针来回摆动。他停下,蹲下身,把罗盘放在地上。左边那条路震动最弱,中间的有回流,只有右边的和地脉方向一致。
“走这边。”他抬手示意。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门把手被铁链缠住,挂着一把旧铜锁。门缝里没有光透出,但能听见里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手铐碰到了水管。
陈玄风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纸,贴在锁上。左手结印,轻轻一拍。锁“咔”地一声开了。他拿下铁链,推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挂在墙角,发出青白色的光。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手脚都被铁链绑着,身上盖着脏毯子。有人缩成一团发抖,有人闭着眼不动,还有一个年轻人靠在墙边,眼神发直,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陈玄风立刻结“安神印”,双手在胸前划半圆,引出一丝龙气。那股气息扫过屋子。应急灯的光不再闪,变得稳定。几个原本眼神涣散的人眨了眨眼,呼吸也平稳了些。
“醒了。”他低声说。
反击队的人迅速进屋,两人去检查门窗,两人开始剪铁链。陈玄风走到一名中年男人身边,蹲下探他的脉。脉象虚浮,但有好转的迹象。他又看男人手腕内侧,皮肤上有细小的刻痕,是“迷魂煞”的标记。被人用符水洗过几次,但没洗干净。
“你们被关在这儿多久了?”他问。
男人张嘴,声音沙哑:“不……不知道。天黑了好几次。”
陈玄风点头,没再问。他站起来,看看四周,确认没有埋伏。屋里除了这些人,没有别人。他走到角落,发现墙上贴着几张纸,上面写着名字、身份证号、职业。艺人、商人、职员,还有两个学生。名单下面画了个简单的阵图,是“困神局”的变种,靠封闭空间和低频声音让人神志不清。
他把纸撕下来,折好放进衣服口袋。
“都解开了。”有人汇报。
陈玄风转身,看见那些人已经被扶起来。有的互相搀着,有的站着发愣。一个年轻女子裹着毯子,肩膀还在抖。他走过去,脱下中山装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
“你们安全了。”他说。
女人猛地抬头,眼睛红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她慢慢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地动起来。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抱住她,自己也开始哽咽。另一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撑地,眼泪掉在水泥地上。没人喊叫,也没人冲上来,只是哭,那种忍了很久的哭。
“我们得走了。”陈玄风说,“外面不安全,要快点离开。”
反击队立刻行动。两人在前探路,一人背起腿脚不便的老人,其他人互相扶持往外走。陈玄风走在最后,右手一直握着罗盘。刚出铁门,地面突然轻轻一震,像地下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立刻停下,掏出一张清秽符,扔进旁边的裂缝里。符纸落地,“嗤”地冒起白烟,裂缝边的锈开始剥落,像被腐蚀了一样。
“快走!”他低声喝道。
队伍加快脚步。刚回到主厅,身后传来“轰”的一声闷响,整栋建筑晃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没人回头,全都冲向出口。
清晨的风吹进来,带着城市的气味——汽车尾气、早点摊的油香、远处公园洒过水的味道。天刚亮,街角路灯还没灭,对面楼顶广告牌闪着蓝光。阳光照在厂区空地上,照在那些刚逃出来的人脸上。他们眯着眼,有人抬手挡光,有人站在原地不动,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出来了。
一个孩子突然挣脱母亲的手,扑进她怀里大哭。母亲抱着他,一边哭一边拍他的背。其他人围过来,有人握住陈玄风的手,手心全是汗,嘴里不停说“谢谢”。没人跪下,也没人鞠躬,就是紧紧抓着他的手,或看着他,眼里满是泪水。
陈玄风没说话。他站在台阶上,比别人高一点,能看到每一张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曾经风光的,也有普通平凡的。他们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空洞和害怕,而是有了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指甲还是青的,指尖发麻,煞气还在往骨头里钻。他悄悄把最后一张备用符塞进袖口,用袖子压住。左手拿起罗盘,指针已经不动了,指向正东,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他背过身,假装整理工具包,其实是等那阵刺痛过去。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了衣角,阳光照在肩上,暖暖的。
城市已经醒来。街上车子开过,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报站声。一个送奶工骑着三轮车从厂区门口经过,看了这边一眼,没停下,也没多问,继续往前骑。
陈玄风站在原地,没往下走。他知道这些人会有接应,警察会来登记,记者也会赶来。但他现在不想动。他望着高楼之间露出的一线天空,那里有鸽子飞过,翅膀一闪一闪的。
“这不是结束,”他低声说,“但今天,我们赢了。”
他的手指还在抖,但这次没藏。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他抬起手挡了一下光,然后放下,继续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