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闹鬼
书名:暗门司 作者:时间从未语 本章字数:4628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子时,夜浓如墨。


燕十七推开厅堂的铁门,门外是一条幽深的走廊。走廊尽头没有光,只有从地面透上来的冷风。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问心——苏问心正低头翻账,没抬头。


“走不走?”燕十七语气有点冲。


沈惊蛰从角落里站起来,没说话,从他身边经过,先走进了走廊。裴千面缩了缩脖子,走在最后。


三人无声地穿过走廊。沈惊蛰走在中间,步伐很轻。裴千面走得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落脚。


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上的石阶。石阶窄而陡,两侧墙壁湿冷,渗着水珠。燕十七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用脚尖先探一下,确认不会发出声响。


石阶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朽旧,门缝里透进来一缕冷风,带着深秋枯叶的气味。


燕十七侧耳听了片刻,轻轻推开门。


外面是一座荒废的老宅。院子不大,杂草齐腰,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月光从破洞里漏下来,照出一地碎瓦。院墙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闷响在夜里传得很远。


“这是哪儿?”裴千面压低声音问。


“京城西郊。”沈惊蛰的目光扫过院墙的轮廓,“西北方向,离城墙不到二里。”


燕十七已经翻上了院墙,趴在墙头上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条巷子,没人。”


他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裴千面一眼。“你在后面跟着,别出声。出事了你就跑,不用管我们。”


裴千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三人翻出院墙,沿着巷子向西走。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只有头顶一线天。


裴千面忽然停下,把耳朵贴向巷口的墙壁。“后面有人。”他低声说。


三人立刻闪入暗处,屏住呼吸。过了几息,一个巡夜的更夫从巷口走过,梆子敲了两下,脚步声慢慢远了。


裴千面松了口气,小声说了一句:“我这耳朵,唱戏练出来的,隔三条街都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但脸色还是白的。


燕十七没理他,从怀里掏出苏问心描的舆图。他对着月光看了半天,皱了皱眉。


“你倒是看得懂?”裴千面凑过来。


“看不懂也得看。”燕十七把舆图翻了个方向,“赵府在岔路口往北。正门朝南,后门在东北角。阁楼在后院西北角。”


“从哪儿进?”沈惊蛰问。


“后门。正门有家丁值守,后门只有一个老头。”燕十七收起舆图,看了裴千面一眼,“你在后门外接应。如果有人来,你——”


“扮醉汉?”裴千面接口。


“你还能扮什么?”


“扮送夜宵的、扮走错路的、扮找人的——”


“够了。就扮醉汉。”燕十七打断他。


裴千面闭上了嘴。


燕十七贴着墙根消失在夜色中。


沈惊蛰和裴千面隐入巷口的暗处,一动不动。裴千面蹲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嘴唇微动,在默戏。但他隔一会儿就抬头看一下巷口,眼神里藏着一丝不安。


“你紧张?”沈惊蛰忽然问。


裴千面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不是怕死。是——”他顿了一下,“这地方阴气重。再说,咱们才认识几天?万一他出了事,咱们是跑还是不跑?”


沈惊蛰没接话。


裴千面又说:“你就不怕他跑了?把咱们扔这儿?”


沈惊蛰看着赵府的方向。“他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他比我们更想活。一个人跑不出去。”


裴千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没再问,低下头,继续默戏。


赵府的后门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几口破缸。燕十七借着破缸的掩护,摸到了后门边。门是木制的,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里面有人。


他没有急着翻墙。先听。脚步声,很轻,一个人,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脚步声越来越远,似乎进了屋。


燕十七翻身跃上墙头,无声落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灯笼挂在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正要穿过院子,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声。不是脚步,是金属碰撞——像谁把钥匙掉在了地上。他猛地蹲下,缩在花圃的阴影里。


一个家丁从廊下走出来,弯腰在地上摸索,嘴里嘟囔着:“钥匙呢……”摸了几下,站起来,摇摇头,又回去了。


燕十七蹲在暗处,等自己的心跳平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他攥紧拳头,等了几息,手不抖了,才贴着墙根继续往西北方向摸去。


赵府的格局和苏问心描下来的舆图有出入。舆图上画的是一个月亮门,实际是一道假山石洞。燕十七在石洞前犹豫了一下,钻了过去。


假山后面就是后院。院子的西北角,孤零零立着一座二层小楼——就是那座闹鬼的阁楼。


燕十七蹲在暗处,仔细观察。阁楼的门窗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新的,没有锈迹。楼前的石板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脚印,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但阁楼的二楼,有一扇窗开着一条缝。月光从窗缝里漏进去,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燕十七没有从正门进。他绕到阁楼侧面,抓住排水管,试了试牢不牢。管子有点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攀了上去。爬到一半,脚下一滑——瓦片碎了,发出咔嚓一声。


他吊在排水管上,一动不动。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等了很久,下面没有动静。


他稳住手腕,继续往上爬,攀上二楼的窗台。手指搭上窗棂,轻轻拉开那条缝。


窗开了。里面一股霉味扑鼻而来,混着腐烂的木头气息。


他翻身进去,落在楼板上。脚下又发出一声闷响——有一块木板是松的。他僵在原地,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这次等了更久。


确认外面没有动静,他才慢慢迈步。


阁楼里很暗。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出地上一小片惨白的光。他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打量四周。


阁楼不大,里面堆着一些旧家具——翻倒的桌子、缺腿的椅子、积灰的箱子。地上散落着一些纸屑和碎布。最里面,靠墙立着一排木架,木架上放着几个瓷罐,罐口封着蜡。


女人的哭声。


他听见了。很轻,很远,像是从墙里面传出来的。断断续续,时有时无。那声音不像哭,更像是气若游丝的呻吟。


燕十七后背一阵发凉。他咽了口唾沫,逼自己不去想那是人是鬼。


他闭上眼,偏头仔细辨别方向——西墙。


他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轻,但脚下的木板还是发出吱呀的响声。他停一下,等声音散去,再走。


西墙是砖砌的,摸上去很硬,很冷。他一块砖一块砖地敲过去。有一块砖的声音不一样——空的。


燕十七蹲下身,从鞋底摸出那根细铁丝,沿着砖缝挖了几下。砖松了。他慢慢把它抽出来。


砖后是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一丝极淡的烛光。他把眼睛凑上去——


缝隙另一边,是一间窄小的隔间。隔间里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发黑的被褥。一个人躺在上面,穿着白色的中衣,散着长发,面朝墙壁。衣料是上等的绸缎,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她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哭声就是从她身上传出来的。


燕十七想看清她的脸,但角度不够。他只能看见一头散乱的长发,和一双露在被褥外面的手——很瘦,指甲里塞着灰黑色的垢,手腕上有一圈暗红色的勒痕。


他的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怕——是被勒过的人,不该还有力气哭。


他正打算再挖一块砖,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快步往这边走。


燕十七把砖塞回去,翻出窗户,顺着排水管滑下。落地的瞬间,脚步声已经进了后院。


来不及翻墙了。他只能蹲在阁楼背面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


一个说:“今夜又闹了?烦死了。”


另一个压低声音:“别抱怨了。老爷说了,少说话。”


第一个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怕人听见。“听说——那人还没死。”


“别问了。问多了,下一个就是你。”


脚步声渐远。两个人去了院子的另一头。


燕十七蹲在暗处,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确认彻底安静了,才翻墙出去。


翻墙的时候,他的脚被墙头的碎瓷片划了一道。他咬着牙,没出声。


巷口,沈惊蛰和裴千面还在暗处等着。


裴千面看见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你在里面待太久了,我以为你出事了。”


燕十七蹲下来,喘了几口气。“有酒吗?”


“没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血已经渗透了裤腿,但他没管。


“阁楼西墙是空的。里面有间暗室。暗室里有人,女的,躺着,在哭。看不清脸。穿的是绸缎衣裳,不是下人。手腕上有勒痕,像是被绑过。指甲里有灰垢,关了不少日子了。”


“还活着?”沈惊蛰问。


“在哭。活着。”


“哭声呢?”


“从墙里传出来的。就是那个女的在哭。”


裴千面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人是鬼?”


燕十七看了他一眼。“人。但——”他顿了一下,“那哭声听着,比鬼还瘆人。”


裴千面没再问。沈惊蛰沉默了片刻。“家丁说了什么?”


“说话很小声。一句是‘那人还没死’,另一句是‘下一个就是你’。”


沈惊蛰站起来。“走。”


“不进去了?”裴千面问。


“够了。”燕十七接过话,声音有点发紧,“再进去,下一个躺义庄的就是我。”


他站起来,脚踝疼得他倒吸一口气。裴千面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受伤了。”


“划了一下。死不了。”


三人无声地退回巷子深处。走到巷口,裴千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赵府的院墙。


“怎么了?”燕十七问。


裴千面皱眉。“刚才……阁楼二楼的窗缝里,好像闪了一下光。”


“你看花了吧。”


“不是。”裴千面摇头,“不是蜡烛的光。像反光。镜子或者刀面。”


三个人同时看向阁楼的方向。阁楼的窗户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燕十七低声骂了一句。“走。快走。”


暗门司的厅堂里,蜡烛已经烧短了一大截。


苏问心和顾长安还在灯下看账。常不语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睡。


铁门开了。沈惊蛰、燕十七、裴千面依次走进来。


苏问心抬起头。“查到了什么?”


燕十七把发现说了一遍。说到哭声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说到窗缝里的反光时,裴千面的脸色又白了一点。


苏问心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暗室里的人,是赵鹤龄的女儿。”


燕十七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


“女儿回娘家三个月不归,对外说在夫家养病。一个养病的人,不该被关在自家阁楼的暗室里,手腕上也不该有勒痕。”


“也许不是他女儿。”顾长安忽然开口,“也许是被他关起来的别的人。”


苏问心看了他一眼。“也有可能。但赵鹤龄的女儿恰好失踪,太巧了。”


“天下巧的事多了。”常不语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很平,“没证据,别急着下结论。”


苏问心没接话。


燕十七靠在墙上,把受伤的脚抬起来。裴千面去找了一块布,递给他。他接过来,低头包扎。


“那个灌木后面的人影。”沈惊蛰说,“你看清了吗?”


“没有。”燕十七头也没抬,“蹲在那儿的,不是赵府的家丁。家丁不会蹲那么久。”


“那是谁?”


“我怎么知道。”


厅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问心又开口了。“还有一件事。”他翻开卷宗最后一页。“一万五千石军粮的差额,赵鹤龄一个人吞不下。”


“那是他背后有人?”顾长安问。


苏问心点头。“可能。”


“也可能账是假的。”燕十七包扎完,把脚放下来,“他故意留个窟窿,让人去查。”


“查完呢?”裴千面问。


“查完就死。”


常不语站起来。“义庄的尸体,我去看。明天白天。”


“一个人去?”苏问心问。


“一个人够了。”常不语没看任何人,“人多了反而惹眼。”


他说完就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没等任何人答应。


裴千面看着关上的铁门,低声说了一句:“这人——”


“别说了。”沈惊蛰打断他。


裴千面闭上了嘴。


苏问心看了沈惊蛰一眼。“明晚还去不去赵府?”


沈惊蛰想了很久。


“去。但换个时辰。”


“什么时候?”


“寅时。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家丁都在打盹。”


燕十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打盹?”


“不知道。赌一把。”


燕十七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一声。“行。那就赌。”


厅堂里安静下来。烛火跳了一下,又一跳。


裴千面坐在椅子上,忽然说了一句:“那哭声,像人,又不全像人。跟我在戏文里听过的不一样。戏里的鬼哭,是人装的。这个——装不出来。”


燕十七看了他一眼。“别自己吓自己。”


裴千面没再说话。但他坐的位置,离那面有小洞的墙远了两步。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声钟响。


响声沉闷,在夜风里飘了很久。


燕十七靠在墙上,闭着眼。没睡。他在想阁楼里那双露在被褥外面的手——瘦,指甲里有灰垢,手腕上有勒痕。还有那个蹲在灌木后面的人影——是谁?在等什么?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沈惊蛰。沈惊蛰坐在木榻边,低着头,也在想什么。


他重新闭上眼。


伤口还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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