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九就出门了。街上还有泥水，踩在鞋底“啪叽”响。他低头看了眼布鞋，皱了皱眉，把脚往墙边收了收。
他想去东市井栏看看。昨晚下雨没去成，今天晨雾还没散，早点摊才刚支起来，巡丁也没换班，这时候最合适。
他贴着屋檐走，蓝衫蹭到湿墙，下摆沾了灰。井栏边卖糖糕的摊子空了，竹架子倒在地上，炭火只剩半截埋在灰里。陈九蹲下，用手拨了拨。灰是冷的，颜色偏红，不像普通草木灰。他捻了一点搓开，有点滑，还有刺鼻味。
是朱砂。
他马上抬头看四周。巷口没人，裁缝铺只卸了两块门板，里面黑着。他站起来，往南走。白芷说的塌祠就在这个方向，过了两条巷子，西市桥头再往南。他不走大路，专挑窄道、柴堆和破房子之间穿行。这些地方没人来，狗也不进。
越往里走越安静，连鸡都不叫。一堵断墙后堆着烂草席，他绕过去时，看见墙缝卡着个香头。烧了一半，是被人掐灭的，不是自己熄的。香味太冲，像是泡过药。
再往前几步，地上有拖痕。不是脚印，是重物被拽出来的沟，横过石板，通向后院矮墙的缺口。陈九蹲下摸了摸，指尖粘上一点东西。他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是血，干了，发黑，但还能闻到腥味。
前面就是祠堂。只剩个架子。门框歪着，一块红布条挂在风里晃。屋顶塌了一半，瓦片碎了一地。有些地方明显动过——新瓦压旧瓦，位置不对。
他绕着外面走。第一圈，没人。第二圈，他在东南角停下。那里矮墙缺了一块，爬上去能看到院子。他没上去，趴在地上从缝里看。
院子里有人影闪了一下。
不是路过，是在来回走。接着，屋脊上的瓦动了动，又不动了。陈九屏住呼吸，等了半炷香时间。发现有规律：每半个时辰左右，会有一个黑衣人从东厢出来，和门口的人换位置。换岗时，门开一条缝，只有三五秒。
他记下了。
第三圈他靠得更近。发现墙根埋着细线，一头连着竹筒，一头通向破陶罐。风吹一下，竹筒就响，这是警报。地上还撒着碎石，看着乱，其实是围成一圈，可能是陷阱。他没踩，退后几步，从柴堆后面绕过去。
回到安全处，他靠在塌墙后喘气。汗混着灰从脸上流下来。他抬手一抹，脑子里过了一遍看到的东西：换岗时间、警报线、碎石圈、拖痕、香头、血迹……全都对上了。
这就是据点。
不是假地方，是真在用。邪教在这里动手，拖人进来，布阵，喂药，杀人。第四具尸体还没出现，但他们已经在准备了。他摸了摸怀里那张旧纸，秦三爷留下的倒写“面”字还在，边角都磨破了。他没拿出来，只是捏了捏，确认还在。
他得再靠近看看。
天快亮了，雾变淡了。再不行动，等巡丁查街就难了。他脱下外衫，反过来穿，把干净的一面裹进去，只露领口。抓了把泥抹在脸和头发上，蹲在柴堆后等风。
风来了，带着湿土味。他借着风声悄悄爬行，泥水灌进袖子，很凉。爬到离主屋十步远的一棵枯树后停下。树歪着，能挡住人。他身子矮，缩着几乎看不见。
守卫比想的多。门口两个，拿着棍子，腰间鼓着，可能藏了武器。侧窗帘子厚，但偶尔透光，能看出里面有人走动。他盯了一会儿，风一吹帘子掀开一角，看见桌上摆着坛子，口朝里，排得很齐。他知道这种摆法——防虫跑出来，或是机关用的。
他不敢多留，慢慢往后退。回到安全地方，掏出炭笔和一张废纸，背靠断墙坐下画图。先画轮廓，再标哨位、警报线、可疑区。在东南角画个圈，写“沙地，不能踩”。在院门画箭头，写“换岗时间，半炷香”。
画完检查一遍，觉得不够。他想知道里面有没有活人，阵眼有没有设好。但他不能硬闯。碎石圈不是摆设，沙地不能踩，坛子也不能碰。他得等晚上，等风停，等守卫松懈。
可也不能现在就走。
他想起昨夜三人商量的话。“明早动手。”“不准单独行动。”赵猛盯祠堂，白芷去调案子，他负责井栏。现在他找到了地方，别人还不知道。他得送信，怎么送？写纸条让人带？不行，路上被截就完了。亲自回去？更不行，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回来可能据点就搬了。
他咬着嘴唇，脑子飞快转。
秦三爷说过：“探事要看得清，动作稳，急了就会输。”
他也说过：“这次，我们要抢先一步。”
抢先不是乱冲。是要看准，下手狠，但要有分寸。他现在知道地点，摸清守备，也知道他们还没收网——还有时间。他不用马上叫人，他需要再进一步，再看一眼。
他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过屋脊，再一个时辰街上人就多了。他得走。但他没走远。在祠堂后面找到个破窑洞，半塌着，顶上有烂草，里面黑但不潮。他钻进去，靠着墙坐好，把地图摊在膝盖上，重新画了一遍，比刚才更细。
在院门加了个标记，写“可趁换岗进去”。在东南矮墙画叉，写“沙地不行”。在屋后画问号，写“可能有暗道，没找到出口”。
画完收起纸笔，拿出干粮啃了一口。饼渣有点硌牙，他不在意。眼睛一直盯着祠门方向，哪怕只能看见一段墙角。
只要人在，阵就不成。
只要他还在看，他们就别想安稳。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擦了擦手，把旧纸重新塞进怀里。外面风又起了，吹得红布条啪啪响。他没动，一动不动。
窑洞外，一片落叶打着转，落在院门前的碎石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