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司的地下石室,火把烧了很久。
无窗无漏,分不清白天黑夜。石壁上全是划痕——一道道,深深浅浅,是以前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还很新。其中有一片被刻意划掉了,看不清底下写的什么。
燕十七把这间石室的每个角落都摸了一遍。门缝、墙缝、砖缝、火把铁环的锈迹,全查了。结论只有一个:这地方,从里面出不去。
他没说。说了也白说。
裴千面坐在干草堆上,低着头,手指在大腿上一下一下地敲。不是闲的,是怕嗓子废了。他时不时抬手摸一下脸,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顾长安靠着墙,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写他背了二十年的文章。这是他让自己静下来的法子。
常不语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谁动一下,他就抬一下眼皮。不抬头,就抬眼皮。那双眼像冬天的井水,看不出深浅。
苏问心从醒过来就没挪过地方。他一直在看这间石室——火把的位置、铁门的厚度、地上的黑渍、墙上刻痕的方向。脑子里画了一张图。都是没用的信息,但他从来不浪费信息。
沈惊蛰靠在最黑的墙角,玄铁镣铐搭在膝盖上。
他醒得最早,话最少。几个时辰,只说了两个字。
“闭嘴。”
那是燕十七第三次从铁门边回来、嘴里骂骂咧咧的时候说的。燕十七看了他一眼,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是怕。是这人身上有股劲儿,让混了十几年江湖的燕十七觉得摸不透。
铁门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燕十七贴着墙挪到门边,耳朵贴上去。听了几息,回过身比了个手势:三个人,腰里别着刀,步子很齐,练过的。
锁开了。铁门从外面推开。
两个黑衣人站在门口,腰间挂刀,面无表情。中间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披着黑大氅,眉眼清瘦,神情沉得像深潭。
不是面具。是一张真脸。
那人站在门口,目光慢慢扫过六人。不快,但有分量。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燕十七以为他要走了。
然后他说:“你们不该死。”
转身,走了。
燕十七愣了。
黑衣人侧身让开门口,意思是跟上。
苏问心皱了皱眉。他想不通——一个能从刑场捞人、能销毁所有案卷的势力,头领见面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四个字?不拉拢,不威胁,不画饼。说完就走。
这人的路数不对。
沈惊蛰已经站起来了。不快,但很稳。他走在最前面,没犹豫。
走廊很长。青石砌的墙,隔十步一盏火把。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像墨。
苏问心在心里记路。左拐、右拐、铁门、台阶。同时,他注意到头顶石板缝里偶尔闪一下光——不是火把,是镜子反光。上头有人。
他没吭声。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黑衣人停在一扇厚铁门前。门上空空的,只刻了一只张着嘴的兽头。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大厅,比牢房大了好几倍。中间摆着长桌,点着蜡烛。墙上挂着一幅京城地图。角落里摆着几张木板床,铺着干草。长桌一角放着一卷纸。
那人站在长桌一头。两个黑衣人退到门外,铁门半掩。
苏问心往门缝瞟了一眼——走廊里至少还有两个人。大厅左边的墙上有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裴千面也看见了。他压低声音:“墙上有洞。”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扫过去,又收回来。没人再说话。
燕十七在地上划了几笔。苏问心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那人开口了。
“本王知道你们是冤枉的。”
就这一句。没有细数每个人的冤情,没有挨个念履历。点到为止。
“你们六人,都是死囚,都判了斩刑。本王把你们从刑场上换下来了。你们的户籍、案卷,全烧了。从今以后,世上没你们这个人了。”
他顿了一下。
“本王要你们做一件事。”
“什么事?”燕十七问。
“先查一个案子。”
“查完呢?”
“查完了再说。”
苏问心忽然开口:“我们凭什么信你?”
那人看着他。
“你们有的选吗?”
安静。
燕十七说:“万一你是害我们的人呢?”
那人没答。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纸卷,放在长桌上。
“赵鹤龄,户部侍郎。他家阁楼闹鬼,进去的人两个疯了一个死。七天内,查清楚。”
“查清楚又怎样?”
“查清楚了,本王帮你们翻案。查不清楚——你们就永远是死人。不是本王杀的,是这世道杀的。”
他转身往门口走。
沈惊蛰忽然开口。
“你怎么保证?”
那人停住。
“你怎么保证,你不是下一个害我们的人?”
那人回过头。看着沈惊蛰。沉默了几秒。
“没法保证。”他说,“但你们可以盯着我。”
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
“你们跑不了。这周围有三十个弓箭手。”
大厅外,传来弓弦拉紧的声响。细密得像雨打芭蕉。
“谁敢跑,就地射杀。”
铁门关上了。落锁的声音响了三下。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没人说话。火把烧了一下,又一下。
燕十七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分。
“咱们……真信他?”
没人回答。
裴千面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信不信的,咱们还有别的地方去吗?”
顾长安低声说了一句:“没有。”
常不语没说话。但他从角落里站了起来,走到长桌前。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那张桌子。
苏问心看了他一眼,把卷宗推过去。
“你怎么看?”
常不语没翻。盯着封面看了几秒。
“尸首不会骗人。”他说,“查了才知道。”
苏问心点了点头,把卷宗打开。
“赵鹤龄,户部侍郎,管军粮。账目不对。上报两万八千石,实调四万三千石。差了一万五千石。”
顾长安凑过来。“账面平了,但手法很糙。”
“像故意留的窟窿?”苏问心看他。
顾长安点头。
常不语忽然开口:“药铺。”
所有人看他。
“赵府周边有三家药铺。闹鬼、死人、发疯,都得用药。”
他顿了一下。
“查药铺,能查出他买了什么。”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燕十七看着沈惊蛰。“你呢?你看出什么了?”
沈惊蛰站在舆图前,没回头。
“赵府在这儿。西北角,靠城墙。三条巷子,两条死路,一条通马车。后门没人守。”
“你怎么知道?”
“舆图上画的。”
燕十七走过来看了一眼,正要点头,沈惊蛰又补了一句。
“也可能是赌一把。”
燕十七愣了一下。“你也会赌?”
“人都得赌。”
燕十七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今晚去。”沈惊蛰说。
“万一那人是骗我们的?”裴千面问。
“那就当是骗。但他有一句没说错——我们没得选。”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燕十七从鞋底摸出一根细铁丝——在牢房里捡的,磨了一整天。
“谁说了算?”他问。
没人回答。
苏问心看了看沈惊蛰。“他来。”
“凭什么?”燕十七皱眉。
苏问心没解释。
沈惊蛰也没说话。他走到舆图前,站了一会儿。
“赵府在这儿。三条巷子,两条死路,一条通马车。后门朝东,墙高七尺,墙头有碎瓷片。翻的时候垫块布。”
燕十七想反驳,但看了一眼舆图,闭上了嘴。
“我去探路。”他说。
“我也去。”裴千面站起来。
“你去干什么?”
“接应。要是碰见人,我能演。”
苏问心点头。“行。我们留在这儿查账。”
大厅里安静下来。苏问心和顾长安凑在灯下看账。常不语站在地图前,默念那三家药铺的名字。裴千面对着一块碎铜片照了照自己的脸,收进怀里,闭上眼,嘴唇微动——在心里默戏。
燕十七靠在墙上,没睡。他在想那个人。封疆大吏,从刑场捞死囚,建暗门司——他到底图什么?
苏问心翻到卷宗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蝇头小楷:余粮调拨,另册存查。
另册。另一本账。
他看了三遍。
烛火烧了许久。
沈惊蛰睁开眼,看了看蜡烛。
“子时了。”
他站起来。燕十七也从椅子上弹起来。
沈惊蛰走到铁门前,门开着。他没回头。
“走。”
三个人消失在黑暗中。
苏问心低头继续翻账。常不语坐回角落,闭上眼。他没睡,他在等。
裴千面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又怎么了?”苏问心头也不抬。
裴千面拿起桌上那块碎铜片,揣进怀里。
“路上照。”
“你是去查案。”
“查案也要体面。”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苏问心摇了摇头。
大厅里安静下来。
苏问心重新看向卷宗末尾那行小字。另册。那本账在哪里?在赵鹤龄手里,还是在别人手里?
他抬起头,看着紧闭的铁门。
石壁上的刻痕,被划掉的那一片,底下那行字他还没看清。
但他忽然想起来——那行字用的是朱笔。不是囚徒刻的。是后来有人写上去的。
烛火跳了一下。
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一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