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突然瘫痪倒下那一刻，我心急如焚，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狠狠压住，一刻也不敢耽搁，立马从石家庄赶回老家。整日整夜守在床前寸步不离，端水喂饭、贴身伺候，一刻不敢离岗，一颗心完完全全拴在爹身上，半点也不敢松懈。
姐姐看我在家耽搁了不少日子，放下厂里的活一直守在家里，日夜熬守，眼窝深陷，人也憔悴得没了精气神，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她忍不住开口劝我，语气里带着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小峰，你还是回厂里上班吧。耽误这么久了，厂里一个萝卜一个坑，岗位都盯着呢，别把好好的工作弄丢了。”
我当时使劲摇着头，心里堵得发慌，万般心事压在胸口，话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我不去了！这活，我就不干了！”
姐姐耐着性子又慢慢劝我，语气格外温和：“你不用天天牵挂家里，有我和你姐夫在家守着伺候，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放心回厂子就行。”
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沉沉叹了口气，满是对姐夫的亏欠：“那哪合适？咱家摊上这事，总让姐夫跟着费心操劳、里外受累，对人家太不公平了。”
姐姐神色认真，一字一句跟我说：“这真是你姐夫亲口说的。他说你在石家庄大厂子干活，千万别耽误了你的事业，也别耽误了你以后的前途。”
拗不过姐姐的反复劝说，也感念姐夫这份难得的体谅与情分，我心里万般无奈、左右为难，终究只能压下对家里的牵挂，再次返回石家庄，回到厂里，继续守着那台磨床干活度日。
回到厂里之后，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过着。我们宿舍隔壁屋里放着一台旧电视，一到下班空闲时间，总有不少工友围坐着看电视。那段日子，电视屏幕上天天铺天盖地，全是溶栓胶囊的广告，翻来覆去播个不停，走到厂区哪个角落，似乎都能听见那熟悉的广告词。
我每每看着广告里的宣传，心里总会隐隐一动，不由自主就想起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老爹，总觉着这药说不定真能对我爹的病情管用。心里暗暗下定了决心：等这个月开了工资，无论如何都要给我爹买几盒药试试，好歹是一丝盼头，做儿女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干着急。
好不容易熬到开支那天，心里压着买药的心事，始终沉甸甸的。我特意喊上平日里关系要好的少华、建勇两个人，陪我一块儿去市里买药，也好借着出门的功夫，稍稍散一散心里积压已久的烦闷。
我们坐上117路公交车到纪念碑站，又换乘28路公交，一路穿过石家庄老城的街巷，路上人来人往，满是市井烟火气，一路辗转奔波，直奔中山路上的乐仁堂药房总店。
那年正好是千禧年，跨世纪的特殊年份，街头处处挂满了彩旗和气球，沿街商铺门口都布置得格外热闹，满城都是迎接新世纪的喜庆与喧嚣。到了火车站广场，更是人流涌动，满眼都是繁华景象。少华和建勇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浑身都是用不完的朝气，在广场上跑着、闹着，满是少年人的鲜活。
微风轻轻拂过，撩乱了少华的头发，少年心性的他顺手摆出一个帅气的姿势，故作潇洒。我瞅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随口问他：“你摆的是个啥动作？”
少华一脸得意，傲气十足地扬着头说：“你不懂，这就是郭富城的招牌动作。”
俩人笑得透亮又阳光，满是无忧无虑的青春朝气，眼里全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浑身上下都透着年轻人独有的蓬勃生机。
唯独我，站在这片喧嚣热闹里，半点也笑不出来。看着他俩鲜活明媚、毫无心事的模样，我心里猛地往下一沉，莫名觉得自己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满心都是生活的重压与心事，早已没了少年人的洒脱与轻快。外边的世界再繁华、再热闹，那股属于新世纪的奔头，好像都跟我半点沾不上边。
走进乐仁堂药房，店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来往买药的人络绎不绝。那款溶栓胶囊就摆在柜台最显眼的位置，标价一百五一盒。那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刚好勉强能买下三盒。我紧紧攥着手里被汗水浸湿的血汗钱，心里五味杂陈，有对父亲病情的期盼，也有生活带来的无奈，没有半分犹豫，咬着牙把药买了下来。
把药捎回厂里安顿妥当，心里稍稍安稳了些许，我又在厂子里埋头干了一个来月，一边盯着磨床干活，一边无时无刻不牵挂着家里的情况。
日子越往后过，我心里越不是滋味，愧疚感也越来越重。姐夫一边帮我家照看鸡舍里的鸡、猪圈里的猪，忙里忙外打理着农家活计，一边还要帮衬着处理家里的杂事；姐姐整日守在家里伺候瘫痪的父亲，寸步不离，费心又费力。时间一长，村里就开始有了闲言碎语，村里人嘴碎，背地里说啥的都有，暗暗觉着姐夫就跟倒插门一样，受了莫大的委屈。
我心里愧疚得发慌，越想越觉得不安，我不能再这样一直拖累姐姐姐夫，更不能平白委屈了人家。思来想去，我终究铁了心，必须辞职回家，亲自守在父亲身边，尽一份做儿子的本分。
我硬着头皮走进车间主任的办公室，心里忐忑又纠结，对着坐在椅子上的主任，低声说出了我要辞职的想法。
主任一听我这话，瞬间勃然大怒，噌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快步冲到我跟前，伸着手指头直直指着我，情绪格外激动，扯着嗓子对着我怒吼：“滚蛋！爱干不干！你知道老子为了让你进磨床，费了多少口舌吗？你知道老子为了你，搭了多少人情吗？说不干就不干！我还等着你给我露脸呢，这就是你给我露的脸啊，你把我的脸掉地上摔八瓣了！不干就不干，赶紧给我滚蛋！”
我红着眼眶，压着心里的酸涩与满心委屈，不敢抬头看主任愤怒的脸，把家里父亲瘫痪、姐姐姐夫操劳、自己心里愧疚为难的实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跟他说了一遍。
主任听完，沉默了好半天，脸色阴晴不定，紧绷的脸色才慢慢缓和下来，愤怒的语气也软了下来，多了几分理解与心疼：“要真是这么个情况，那你就别干了，家里老人的事，永远是最大的。”
他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往后不管在外混得咋样，遇上难处了就跟叔言语一声。尤其将来你要是娶媳妇，不管怎么样，叔高低都去给你捧场。”
说完，他抬起布满老茧、粗糙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里尽是心疼、惋惜和真切的嘱托。而后他转身坐回办公椅上，头也没抬，只是朝我轻轻摆了摆手，不愿让我看见他眼底藏着的动容与不舍。
我静静站在原地片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感谢，也道不出一腔委屈，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默默离开了办公室。
情理之中，我本该回家守着父亲，尽一份为人子的本分，这是我没有半点退路的选择。可打心底里，我终究藏着万般委屈与不舍，舍不得这份来之不易的大厂工作，舍不得这段安稳踏实的日子，更舍不得主任平日里掏心掏肺的看重与照拂。
往后或许我还会再来石家庄这片地界，这座城市依旧会繁华依旧，街巷依旧会热闹如常，只是我再也不会踏进这家厂子，再也回不到这段埋头干活、有人照应、简单踏实的打工日子了。满心的遗憾、无奈与不舍，只能悄悄压在心底，说不清，也道不明，只剩一腔沉甸甸的心事，默默藏在岁月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