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王秀梅最近手气好得不像话。
第一次打麻将赢了八十,第二次赢了一百二,第三次赢了二百多。她把那沓红票子放在茶几上,一张一张数给白建国看,手指在纸币边缘翻飞,像一台正在运转的点钞机。"你看,我今天又赢了。"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翘得很高,像一颗被阳光照熟的番茄。
白建国看了一眼那几张红票子,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玩玩就行了,别当真。"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没有涟漪。
王秀梅说"我这叫有天赋"。她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响,像某种宣告。白建国没接话,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的新闻播音员正在播报某地的经济指标,数字一串一串地跳出来,像一群受惊的鱼。
白小闲从房间出来倒水,看到茶几上那沓零钱,听王秀梅眉飞色舞地讲今天怎么胡了一把清一色。她的声音很大,像一台被开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每个字都带着颤音。"我跟你们说,那把牌我手里有三张万,来了第四张的时候我心跳得都快出来了——"
豆包在白小闲脑子里说"小闲,你妈这手气不太正常"。
白小闲说"赢了还不好"。
豆包说"新手运气好是常态,概率学上叫'波动',不是技术。你让她继续打,胜率会回归均值的。"
白小闲没跟王秀梅说。她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王秀梅的侧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光,不是灯光,是某种从内部透出来的东西,像一颗正在燃烧的煤。她想起王秀梅以前不打麻将,说"那是浪费时间"。现在她不这么说了,她说"这叫劳逸结合"。
周萌萌来家里玩,听说王秀梅最近赢了不少钱,说"阿姨你好厉害"。
王秀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两颗被挤扁的葡萄。她拉着周萌萌的手说"萌萌啊,阿姨跟你说,这打麻将啊,靠的不是运气,是脑子。你得记牌,得算概率,得猜别人手里有什么"。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像在画一幅复杂的地图。周萌萌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擦亮的玻璃珠。
周萌萌转头看白小闲,白小闲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周萌萌小声问她"你妈以前打过麻将吗",白小闲说"没有"。周萌萌说"那她怎么这么厉害"。白小闲说"新手运气好"。周萌萌不太信,但她没再问。她看着王秀梅的笑脸,觉得那种笑容很熟悉——和她自己说要学古筝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
王秀梅开始膨胀了。
她觉得自己不是运气好,是牌技好。她跟牌友说"我以前不打是没发现天赋",牌友笑着点头,说"秀梅姐你确实厉害,才学几天就打得这么好"。王秀梅听了,腰杆挺得更直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
她开始研究麻将技巧了。手机上下了一个麻将教学的APP,晚上睡觉前看,早上起床后也看。白建国在饭桌上说"你最近去得有点勤",王秀梅说"我现在是赢钱,又不是输钱"。白建国说"赢钱也不能当饭吃"。王秀梅放下筷子,筷子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响。"我没耽误做饭,你哪顿没吃上"。
白建国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咀嚼的声音很响,像一种刻意的、掩饰尴尬的响动。
白小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排骨炖得很烂,骨头都能咬动,但她觉得今天的排骨没有以前香。王秀梅看父女俩都不说话,自己也没再说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像在冲洗什么。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换了衣服出门了。白建国在沙发上坐着,电视开着,声音不大,像一台正在低声絮语的机器。白小闲走过去坐在旁边。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白建国说"你妈最近有点上头"。白小闲说"她赢了钱高兴"。白建国说"赢了还好,输了怎么办"。白小闲没接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她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正在衰竭的心脏。
转折来得比预想的快。
王秀梅那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像一张被漂白的纸。钱包里的钱少了,不是少了一点,是少了一半。白建国问她"输了",王秀梅说"手气不好"。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和前几天的大声宣告判若两人。白建国说"输了就别去了"。王秀梅没接话,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白小闲从房间出来,看到白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不知道在看什么频道,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像一台正在短路的服务器。她走过去,坐在旁边,没说话。白建国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里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盖过墙上的挂钟声。
第二天王秀梅又去了。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像一块被烧红的铁突然浸入冷水。白建国没问,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是昨天的,他已经看了三遍了。王秀梅把包放在玄关,换了鞋,走进卧室关上了门。白小闲从房间出来,看到白建国坐在沙发上,报纸遮住了他的脸,但白小闲知道他没有在看。
第三天王秀梅没出门。
白建国问她"今天不去打牌",王秀梅说"不去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白建国没再问。白小闲放学回来看到王秀梅在厨房炖汤,灶台上的火开得很小,汤咕嘟咕嘟地冒泡,像一颗正在呼吸的肺。王秀梅的背影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白小闲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王秀梅转过头问"作业写完了",白小闲说还没。王秀梅说"那快去写"。白小闲没动,问她"妈,你输了多少钱"。王秀梅沉默了片刻,手里的汤勺在锅里搅了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几百。"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
白小闲说"前几天赢的不都赔进去了"。
王秀梅没接话。她转过身继续搅汤,蒸汽把她的脸映得发红,像一颗被水泡过的樱桃。白小闲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熟悉——和化学课意外那天她自己站在实验台上的背影一样,孤独、倔强、不肯回头。
白小闲回到房间,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妈这叫什么你知道吧"。
白小闲说"什么"。
豆包说"新手保护期过了"。
白小闲问什么意思,豆包说很多棋牌游戏对新用户会有隐性胜率加成,让新手先赢几把建立信心,等他们觉得是自己技术好的时候,胜率就会回归正常水平。这时候新手已经上头了,想赢回来,结果越输越多。这叫"保护期",不是福利期,保护的是平台的留存率,不是你的钱包。
白小闲说"这不是骗人吗"。
豆包说"所以叫保护期,不是福利期。保护的是平台的留存率,不是你的钱包。你妈现在就是那个被保护的新手,只不过保护期过了,真实胜率露出来了。"
白小闲想了想,没跟王秀梅说这些。说了她也未必信——赢了觉得自己厉害,输了怪手气不好,这是赌徒的通病。但她妈不是赌徒,她只是还没想明白。她想起王秀梅前几天数钱的样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颗被阳光照熟的番茄。那种笑容是真实的,不是假的,只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塌了。
周末王秀梅的牌友打电话来叫她去打牌,王秀梅说"最近腰不舒服,不去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白建国从书房出来,看了她一眼。王秀梅说"以后不打了"。白建国说"想通就行"。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但王秀梅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嘲笑,是释然,像一个人终于卸下了背了很久的包袱。
晚饭的时候白建国多喝了一杯酒,王秀梅没拦他。她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的,在灯光下泛着油光。白小闲看着父母,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场小小的风波过去了。她只知道她妈最近赢的钱全输了回去,还倒贴了几百,但家里没人提这件事——白建国不提,是怕王秀梅觉得被嘲笑;王秀梅不提,是不好意思。
白小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王秀梅碗里,王秀梅看了她一眼,低头吃了。那块排骨炖得很烂,骨头都能咬动,王秀梅嚼得很慢,像在吃一颗很硬的糖。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白小闲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王秀梅在翻手机,屏幕上是那个棋牌室的群,消息一条一条地弹出来,像一群正在跳跃的鱼。她看了几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然后把群消息设置为免打扰,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白小闲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豆包在她脑子里轻轻说了一句"新手保护期,就是个骗菜鸟入坑的局"。白小闲说"知道"。豆包说"你妈以后不会再去了"。白小闲说"希望吧"。
她没说的是——她妈不是被骗了,是被自己的"运气"骗了。运气这个东西最不可靠,但它穿着"天赋"的外衣来的时候,谁也认不出来。她想起王秀梅数钱时的笑脸,想起她研究麻将技巧时的认真,想起她说"我以前不打是没发现天赋"时的得意。那些都是真的,只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潮水一来就塌了。
她走回房间,关上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一串被点燃的珍珠。她想起豆包说的"胜率回归均值",想起"保护的是平台的留存率,不是你的钱包"。这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被抛进深井的石子,没有回声。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发出惨白的光,把房间照得像一间手术室。她想起王秀梅的背影,在蒸汽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那个背影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失败,是成长——王秀梅终于明白了一件事:赌博不是什么好事,闲暇时候娱乐一下可以,但沉迷下去最终受害的不止自己,还有家人。
她闭上眼睛。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刚才给你妈夹排骨的时候,她的手抖了一下"。白小闲说"嗯"。豆包说"她不是手抖,是心里抖"。白小闲没接话。她听着窗外的虫鸣,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明天还要上学,王秀梅还要做饭,白建国还要上班。日子还是这样过。不坏。不坏就够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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