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门在镜中。也许……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镜子里映出我惨白惊恐的脸，右下角的裂纹依旧在。我举起那卷红绳，对着镜子。
镜中的我，也举着红绳。但下一秒，镜中的景象让我血液几乎冻结。
镜子里，我身后卫生间的门，是开着的。
而门外，站着一个人。
阿哲。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巨大的剪刀。
现实中的门紧闭着，外面没有任何声音。
镜中的阿哲，缓缓抬起头。他的脸在镜中扭曲、模糊，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到不自然的笑容。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慢慢说：
相、信、我。
我尖叫一声，猛地转身拉开卫生间的门。
门外，空无一人。宿舍里安静如常，阿哲的床铺整齐，人不在。
是幻觉？还是镜中世界的预告？
我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腔。手里那卷红绳像块烙铁，烫得我几乎拿不住。我冲到窗前，想打开窗户把它扔出去。窗户锁死了，是老式的插销，我用力拧，纹丝不动。
就在我和窗户较劲时，宿舍门开了。
阿哲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我站在窗前，一脸惊讶：“陆燃？你干嘛呢？”
我猛地转身，把拿着红绳的手背到身后，强作镇定：“没、没什么，有点闷，想开窗透透气。”
“这窗子老坏，不好开。我来吧。”他很自然地走过来。
“不用了！”我声音尖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阿哲停下脚步，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的目光落在我背在身后的手上，眼神变得幽深：“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我后退一步，后背抵住冰凉的窗户玻璃。
“是我借你的充电宝吗？”他向我走近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正想跟你说呢，充电宝好像有点问题，还给我看看吧。”
“我……我放在抽屉里了，等会儿拿给你。”我声音发干。
“是吗？”阿哲又走近一步，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盯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陆燃，你脸色很差。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
“我看到了你的日记，周哲。”我干脆挑明，手在背后紧紧攥着那卷红绳，冰冷粘腻的触感让我恶心，“你不是阿哲，你就是去年死在这里的周哲，对不对？你想找替身？”
阿哲——或者说周哲——脸上的表情凝固了。接着，那种刻意伪装的温和阳光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一种混合着疲惫、讥讽和某种更深沉东西的神情。他叹了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
“你看到了日记。”他陈述道，语气平淡，“那你应该也看到了最后粘着的那张纸。”
“逃生规则。你说那是真的？”
“半真半假。”周哲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惨淡，“‘它’很狡猾。真的规则和假的规则混在一起，真的线索和假的线索交错出现。让你猜，让你选，让你在恐惧和怀疑里自己走向绝路。日记是我写的，那张黄纸，也是我粘上去的。但‘它’修改了最后的部分。”
“什么意思？”
“‘门在镜中’是真的。‘凌晨三点零七分是界限最薄弱时’也是真的。”周哲的目光越过我，看向卫生间的方向，眼神复杂，“但钥匙，不是‘违反最后一条规则’。钥匙，是‘它’想要的东西。”
“它想要什么？”
周哲的目光落在我背在身后的手上：“你手里那卷‘绳’。那是‘线’，是‘它’用来缝补‘界限’的东西。也是锚定‘替身’的媒介。你拿着它，‘它’就能找到你，慢慢替换你。等我彻底变成你，你就会被拉进‘那边’，永远困在镜子里，成为下一个我，而‘它’会披着你的皮，走出去。”
我如坠冰窟：“那你借充电宝……”
“充电宝里原本有东西，是前一任留下的，能稍微干扰‘它’。我想拿来防身。但昨晚，‘它’调包了。放进去的是这卷‘线’。”周哲苦笑，“我今早发现不对，想找机会拿走，但你一直很警惕。刚才我出去，就是想去弄点别的……算了，现在说这些没用。把‘线’给我，三点零七分快到了，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处理掉它，然后找到‘门’。”
“我凭什么信你？”我死死盯着他，“规则纸条让我相信室友，真的逃生规则说不要相信你。我该信谁？”
“你只能自己选，陆燃。”周哲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就像去年的我一样。选错了，就留下。选对了，也许能出去。但时间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还有十五分钟到三点。‘它’很快就要来了。这一次，可能会直接动手。因为‘线’在你手里，‘它’等不及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头顶的日光灯管突然开始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卫生间里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明明没有人拧开水龙头。温度骤然下降，呵气成霜。
“给我！”周哲突然厉声喝道，朝我伸出手，“你想死吗？”
几乎同时，我背靠的窗户玻璃上，突然贴上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扁平、惨白、没有五官的脸，紧紧压在玻璃上，扭曲变形。下一刻，无数黑色的、湿漉漉的长发从窗框缝隙里涌进来，像有生命的触手，朝我卷来。
“啊——！”我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将手中那卷冰冷滑腻的红绳，朝着周哲的方向，狠狠扔了过去！
周哲眼神一凛，没有去接那卷抛来的红绳，而是猛地侧身，任由它掉在地上。几乎就在红绳落地的瞬间，那些汹涌而来的黑发触手像是受到了某种吸引，或者说是被激怒了，发出一阵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啸，骤然改变方向，如同无数黑色的毒蛇，朝着地上的红绳猛扑过去！
“别让它碰到‘线’！”周哲低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老式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打火机，擦轮已经磨损得厉害。他拇指用力一划。
“嗤啦——”
一簇微弱得可怜的火苗窜起，在阴冷潮湿、头发狂舞的房间里摇曳，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
可就是这簇小火苗，让那些扑到红绳上方的黑发猛地一缩，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冒起一股股焦臭的黑烟。它们畏缩了，在红绳周围盘旋扭动，却不敢再轻易落下。
“火……有用？”我背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着窗外那张紧贴着的无面脸孔，它似乎也因为火焰而变得更加焦躁，扁平的脸在玻璃上挤压出更诡异的形状。
“只能暂时逼退！这玩意儿沾了太多阴气，普通火焰烧不了它多久！”周哲额头冒汗，打火机的火苗在阴风吹拂下明灭不定，他的手指被烫得通红，却死死按住，“去镜子那里！快！”
镜子？我猛地看向卫生间。镜中的门！难道现在就要……
“还没到三点零七！”我喊道。
“等不了了！‘线’被惊动，‘它’的本体也被吸引过来了！现在的‘界限’已经开始不稳定了！”周哲语速极快，声音在头发飞舞的呼啸和火焰的噼啪声中几乎被淹没，“相信我一次！去镜子前，看着镜子，无论看到什么都别转头，别答应，别碰镜面！等我信号！”
他眼神里的急切和某种决绝不像是假的。更重要的是，那些黑发虽然畏惧火焰，却并未退去，反而开始分出几缕，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沿着墙壁和天花板蜿蜒，试图从其他方向绕过周哲，再次袭向地上的红绳，或者……我。
我没有时间犹豫了。要么信他，搏一线生机；要么留在这里，被这些头发吞噬，或者被窗外那东西破窗而入。
我一咬牙，猛地蹲身，从那些试图缠向我脚踝的发丝缝隙中窜出，冲向卫生间！身后传来头发愤怒的抽打声和火焰陡然增大的爆燃声，还夹杂着周哲一声闷哼。
冲进卫生间，反手砰地关上门！但我知道，这薄薄的门板根本挡不住什么。我背靠着门，心脏狂跳，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我惨白惊恐的脸，身后是紧闭的卫生间门。一切如常。不，不对。我死死盯着镜中那扇门。在现实里，我刚刚关上它。但在镜中……那扇门的门把手，正在极其缓慢地，向下转动。
咔哒。极其轻微的一声。
镜中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比宿舍里更加阴冷、带着浓重水腥和腐烂气息的风，从那条门缝中吹了出来，拂过我的后颈。可现实中，我背后的门紧闭着，纹丝不动。
我浑身汗毛倒竖，几乎要忍不住回头去看现实中的门。但周哲的警告在脑海里回荡：别转头！无论看到什么都别转头！
镜中，那条门缝越来越大。后面是一片浓郁的、化不开的黑暗，比最深的夜还要漆黑。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靠近。
然后，一只手从黑暗的门缝里伸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