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告官,不一定是民把官告倒了,而是因为正好上面有人想处理他。
大明成化年间,朝堂看似承平,内里早已暗流涌动。
成化十三年,西厂设立。这个由皇帝亲自擘画的特务机构,起初只为了加强集权,却很快成了悬在百官头顶的一把利刃。西厂番子出入宫禁,缉捕朝臣,可不经奏请、直接拿人。京城内外,人人自危。飞鱼服过,绣春刀寒,连街头的孩童都不再嬉笑——因为谁也不知道,那些帽檐压得极低的人,下一个会带走谁。
东厂、锦衣卫、西厂,三股势力相互倾轧,朝堂成了一盘看不清棋子的棋局。皇帝深居宫中,宠信万贵妃,渐渐倦于政务;内阁大臣各自站队,暗中培植羽翼;而那位权倾一时的西厂督公殷无极,更是皇帝最信任的耳目,一手遮天,连亲王见了都要侧身避让。
史官笔下,依旧是“海晏河清、四夷宾服”的太平辞章。
可这些粉饰的太平,从来与底层百姓无关。
百姓只知,苛捐杂税层层盘剥,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巧立名目搜刮钱粮。交不上赋税,便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若是撞见了不该看的秘事,触碰了权贵的利益,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便会彻底人间蒸发。
真正让人闻风丧胆的,是锦衣卫与东厂跟西厂。
东厂与西厂由宦官执掌,权势凌驾于锦衣卫之上,监视朝堂百官、探查民间阴私,无需官府文书,便可随意拿人;锦衣卫执掌诏狱,酷刑森严,但凡被带入诏狱,活着出来的百无一二。二者相互牵制,却又一同成了皇权与权贵的利刃,从朝堂大员到市井小民,无人敢惹,无人敢反抗。
成化年间的律法,管得住安分守己之人,却管不住这些手握生杀大权的特务爪牙。
常有百姓清晨出门,夜里便再无踪迹。屋舍依旧,家当尚存,可邻里亲朋绝口不提,家人不敢哭嚎,更不敢去官府告状——要么是官府早已被打点,要么是接了状子的人,转头就把人送进了诏狱。
没有卷宗,没有罪名,没有尸首。
就像这个人,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
朝堂之上,亦是人人自危。
内阁大臣各成派系,为权势相互倾轧;六部官员蝇营狗苟,贪墨军饷、私吞库银;都察院御史大多明哲保身,极少敢触碰权贵核心利益;东厂西厂宦官紧盯百官动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构陷冤案不过是举手之劳。
整个大明朝,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弦紧弓绷,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崩裂。
而在这张巨弓之下,藏着六个走投无路的人。
他们不是权贵,不是官吏,只是市井之中最平凡的人:深谙律法、断案无数却被恩师构陷的刑名师爷;能从尸身之上勘破真相、遭人灭口的仵作;精于查账、不肯同流合污被诬贪腐的账房先生;擅长易容变声、被同行陷害的戏班班主;轻功卓绝、只盗贪官污吏却被搭档出卖的江湖飞贼;曾是锦衣卫总旗、不肯屈从权贵构陷忠良而被诬杀人的弃卒。
他们都曾被判斩刑,押赴刑场,只待午时三刻,刀起头落。
他们没有罪,不过是查了不该查的真相,挡了权贵的路,不肯同流合污,便成了必死之人。
可刑场上的刀,终究没有落下。
有人暗中运作,从锦衣卫与东厂的眼皮底下,将他们换了出来,抹去所有户籍卷宗,宣告他们已是死人。
没人知道这股势力是谁,没人知道他们为何要救一群将死之人。
只知道,在京城西郊,一处从未记载于任何官府档案的地下石室中,六个本该身首异处的人,缓缓睁开了眼。
他们不知身处何地,不知救他们的人是善是恶,不知未来是生是死。
他们只知道,自己成了这乱世里,最不起眼的一缕幽魂。
而这看似微不足道的六个人,终将在这暗无天日的权谋漩涡里,掀起一场足以撼动各方势力的风浪。
只是此刻,他们刚从迷药中苏醒,嘴里只剩曼陀罗苦涩的味道,四肢酸软,浑身无力,手腕上,还箍着冰冷沉重的玄铁镣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