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的出现，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凝固。
郑明辉的手按在腰间的警棍上，指节微微发白。他盯着眼前这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心里却升起一股寒意。县司法局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管民事调解的部门，怎么会插手刑事案件和治安纠纷？
“赵科长，”郑明辉调整了一下呼吸，语气不卑不亢，“这里是派出所，正在处理一起寻衅滋事和报假警的案件。如果是李奇家属想探视，请走正规程序预约。如果是来‘调解’，那恐怕找错地方了。”
赵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却丝毫未达眼底。
“郑所长，话不能这么说。”赵刚的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阴柔，“李奇虽然涉嫌违法，但他也是公民，他的合法权益同样受保护。况且，现在老鸹岭村人心惶惶，张二嫂和刘三炮的纠纷，本质上还是因为李奇被抓引起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我们司法局本着‘矛盾不上交’的原则，来做个和事佬，也是为了减轻你们派出所的负担嘛。”
这番话冠冕堂皇，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郑明辉知道，这是典型的“和稀泥”。一旦接受了调解，性质就变了。原本是针对李奇团伙的扫黑除恶，瞬间就会降格为“村民互殴”的民事纠纷。王二狗的失踪案，更会被这滩浑水彻底掩盖。
“不需要。”郑明辉冷冷地拒绝，“公事公办。”
“哎呀，郑所长何必这么绝情呢？”
赵刚叹了口气，目光越过郑明辉，落在了站在人群后方、孤立无援的张二嫂身上。
“这位就是张二嫂吧？听说你丈夫在工地出了意外，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和年幼的孩子？真是令人同情啊。”赵刚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张二嫂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像是要把这个可怜的女人推向深渊。
张二嫂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看着赵刚那张看似和善的脸，本能地感到恐惧。这个男人比刘三炮那个流氓可怕一万倍，刘三炮是明着坏，而这个人是笑着杀人。
“张二嫂，”赵刚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刘三炮那边，其实也不想把事情做绝。只要你肯低头，去他家道个歉，赔偿点损失，这事儿就算过去了。你也知道，民不与官斗，穷不与富争。郑所长虽然正直，但他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在暗示张二嫂：郑明辉自身难保，你指望不上他。
张二嫂的脸色煞白，身体微微颤抖。她回头看了一眼郑明辉。那个高大的背影正被赵刚带来的几个“工作人员”围在中间，虽然还在据理力争，但显然已经陷入了被动。
难道真的只能低头吗？
如果不低头，刘三炮肯定会带着人天天来闹，家里的地没法种，生意没法做，甚至连小虎上学都会受影响。可如果低头了，那就等于承认了莫须有的罪名，以后在村里更是抬不起头，王二狗那边……
“我……”张二嫂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没做过，为什么要道歉？”
赵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像蛇一样冰冷。
“张二嫂，人要学会审时度势。”他凑近张二嫂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王二狗那个蠢货，手里攥着不少李奇的黑料。本来上面打算让他做个污点证人，换个减刑。但如果这案子查不下去，或者查出了别的岔子……王二狗这条命，值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张二嫂脑海中炸响。
王二狗还活着？
而且，赵刚的话里透着一个惊人的信息：上面有人想保李奇，甚至想牺牲王二狗！
“你们……你们想杀人灭口？”张二嫂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嘘——”赵刚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慎言。我们是在‘调解’。张二嫂，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是保你自己和儿子的平安，还是为了一个外人的破事儿，把自己搭进去？”
张二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但在这恐惧的深处，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却在熊熊燃烧。
这就是所谓的“法治”？这就是所谓的“青天”？
他们把人的命当成草芥，把黑的说成白的，仅仅为了保住一个村霸的利益！
“我不信。”张二嫂突然抬起头，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我不信这天下就没有讲理的地方了！我不信你们真的能一手遮天！”
赵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的农村妇女，骨子里竟然这么硬。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刚冷哼一声，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那种虚伪的温和，“既然张二嫂这么固执，那我也没办法了。刘三炮，既然人家不肯和解，那你就继续告吧。郑所长，这治安案件，您可不能不管啊。”
刘三炮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刚才被郑明辉吓住的气焰又回来了，毕竟现在有人给他撑腰。
“对！不和解！郑所长，你必须把她抓起来！不然我就去县里告你包庇！”刘三炮挥舞着拳头，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的村民大多低着头，不敢出声。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开始劝张二嫂：“二嫂，算了吧，服个软又不少块肉……”
“是啊，别连累大家了……”
孤立无援。
郑明辉被赵刚的人缠住，脱不开身。张二嫂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或冷漠、或恐惧、或幸灾乐祸的眼睛，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谁说她不讲理？”
一个清冷、稚嫩，却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突兀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派出所的围墙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少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戴着耳机，手里把玩着一台老式的数码相机。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是李奇那个“不学无术”的弟弟，李默。
“李默？”赵刚眉头一皱，“你不在学校上课，跑这儿来干什么？”
李默没有理会赵刚，而是轻巧地从墙头跳了下来，落地无声，像是一只黑猫。他径直走到张二嫂身边，挡在了她和刘三炮之间。
“刘三炮，”李默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说张二嫂砸了你家，有证据吗？”
“证据？全村人都看见了！”刘三炮色厉内荏。
“全村人？”李默晃了晃手里的数码相机，“那真是不巧，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我正好在对面山坡上拍鸟。我的长焦镜头虽然拍不到人脸，但拍到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停在你家院墙外。车上下来三个人，拿着锤子撬棍，动作很利索。需要我把照片洗出来给大家欣赏一下吗？”
全场哗然。
刘三炮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昨天砸自家窗户的，明明是他自己叫来的人，为了嫁祸给张二嫂！怎么会被这个纨绔子弟拍到了？
“你……你胡说！”刘三炮慌了。
“还有，”李默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王二狗失踪那天晚上，我好像看见他鬼鬼祟祟地往村后的废弃砖窑去了。怎么，郑所长，砖窑那边查过了吗？”
郑明辉眼睛一亮，立刻接话：“还没查！既然有线索，那就必须查！赵科长，你也听到了，这案子有新的目击证人。调解的事先放放，我们要先查清事实！”
赵刚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李默，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只知道玩摄影的少年，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角色！
“李默，说话要负责任。”赵刚阴恻恻地说道，“乱说话，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当然负责。”李默迎上赵刚的目光，丝毫不惧，“我哥虽然混蛋，但他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挺对——这老鸹岭的天，不能一直黑着。我也想看看，到底是你们的嘴硬，还是法律硬。”
说完，李默转过头，看向张二嫂，眼神柔和了一些：“二嫂，别怕。我哥欠你的债，我替他还。但这口气，咱们得争。”
张二嫂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想到，在这个全村人都避之不及的时候，站出来帮她的，竟然是仇人的弟弟。
“好！”张二嫂擦干眼泪，挺直了腰杆，“我不怕！只要有人肯说真话，我就敢跟他们斗到底！”
局势瞬间逆转。
原本一边倒的“逼宫”，因为李默的几句话，变得扑朔迷离。刘三炮心虚地往后缩，围观的村民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赵刚等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怀疑。
赵刚知道，今天这场戏演砸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郑明辉和李默，最后目光落在张二嫂身上，冷冷地说道：“张二嫂，好自为之。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说完，他一挥手：“走！”
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卷起一阵尘土，狼狈地离开了。刘三炮见靠山走了，也不敢再闹，带着几个狐朋狗友灰溜溜地散了。
派出所门口重新恢复了平静。
郑明辉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走到李默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李默耸耸肩，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就是看不惯那帮人装模作样。郑叔，砖窑那边……王二狗真的可能在那儿吗？”
郑明辉脸色一沉：“不管在不在，都得去查。这是咱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说完，他看向张二嫂：“二嫂，今天委屈你了。回去把门锁好，这几天别出门。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你们。”
张二嫂点了点头，感激地说道：“郑所长，小李……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今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谢什么，”李默摆摆手，“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赵刚既然来了，说明上面的人已经坐不住了。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难过。”
……
夜幕再次降临。
老鸹岭村比往常更加死寂。
张二嫂坐在炕头，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李默的话在她耳边回响，赵刚的威胁也在心头盘旋。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对方不会善罢甘休。赵刚临走前的那个眼神，让她明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娘，我怕……”小虎在睡梦中呢喃了一句。
张二嫂放下名片，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坚毅。
“虎子，别怕。”她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娘这回，绝不退缩。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娘也要给你闯出一条活路来。”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是无数冤魂在低语，又像是战鼓在擂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这风雨，或许正是洗刷这老鸹岭污垢的唯一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