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吉普车的轰鸣声最终消失在村口蜿蜒的土路尽头，像是一头愤怒的野兽冲进了茫茫夜色。
老鸹岭村重新归于死寂。
但这寂静不再是往日那种伴随着虫鸣蛙叫的安详，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压抑。风停了，连平日里最爱聒噪的土狗都夹着尾巴钻进了草垛深处。整个村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口鼻，每个人都在屏息以待，等待着那场注定要降临的暴风雨。
张二嫂站在自家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带着郑所长体温的名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直到车灯的光柱彻底看不见，她才缓缓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院子。
屋里的煤油灯昏黄如豆，火苗在灯罩里不安地跳动着，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像极了此刻村里人心头摇曳不定的恐慌。
“娘……”
里屋传来儿子小虎怯生生的声音。孩子虽然睡下了，但显然被刚才那一通急促的电话和郑所长的动静给惊醒了。
张二嫂心里一酸，连忙推门进去，坐在床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儿子惊恐未定的小脸。
“虎子，别怕，娘在呢。”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额头，掌心有些粗糙，却带着母亲特有的温热，“刚才那是警察叔叔，是来保护咱们的。”
“娘，我听见他们说王二狗不见了。”小虎缩了缩身子，往被窝里钻了钻，“隔壁二婶说，王二狗是被鬼抓走了，因为他做了坏事……娘，你会不会也被抓走？”
孩子的童言无忌，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地在张二嫂心口锯了一下。
王二狗是被鬼抓走的吗？不，是被人心里的“鬼”抓走的。
“不会的。”张二嫂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坚定，“虎子你记住，只要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就没有什么能抓走咱们。睡吧，明天娘给你蒸白面馒头吃。”
哄睡了儿子，张二嫂却再也无法入眠。
她披上衣服，走到窗前。窗户纸上映着外面漆黑的夜色，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她想起郑所长临走前那个决绝的眼神，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眼神。
“背后有人……”李奇那句阴恻恻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回响。
以前她以为李奇只是个欺男霸女的村霸，顶多上面有点关系。可现在看来，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浑得多。王二狗的失踪，那个威胁电话，还有刘三炮家莫名其妙的被砸，这一连串的事情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正在一点点收紧。
对方不仅仅是在对抗郑所长，更是在向整个老鸹岭村示威。
这是一种无声的恐吓：看，这就是跟我作对的下场。
……
同一时间，村西头，刘三炮家。
原本一片狼藉的院子里，此刻却诡异地安静。
刘三炮并没有像白天那样陪着媳妇哭天抢地。他蹲在自家猪圈后面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杆旱烟，却半天没点着火。
在他对面，站着一个黑影。黑影裹在一件宽大的雨衣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雨衣帽檐下露出的半截下巴，冷硬如铁。
“事情办得不错。”黑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村里人现在都在传，是张二嫂带人报复你。这口锅，她背定了。”
刘三炮的手抖了一下，火柴“嚓”地一声划着了，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横肉却此刻惨白的脸。
“可是……王二狗那边……”刘三炮的声音有些发虚，“他毕竟是李奇的人，现在人没了，万一……”
“王二狗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黑影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至于李奇，他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上面的人说了，只要把这水搅浑，让郑明辉查不下去，这案子自然就不了了之。”
黑影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刘三炮：“记住，明天去派出所闹。就说张二嫂带人砸了你家，还威胁要杀你全家。只要你咬死了这一点，之前你欠的那些赌债，上面一笔勾销，还会给你一笔钱，让你去县城做点小买卖。”
刘三炮的眼睛亮了亮，贪婪压过了恐惧。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行！我听上面的！那张二嫂一个娘们，能翻起什么浪？”
黑影冷笑一声，转身融入夜色：“别轻敌。郑明辉不是个软柿子，张二嫂也不是。接下来，我们要让这老鸹岭，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
第二天清晨，老鸹岭村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
雾气湿冷，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往常这个时候，村里早就该响起扫帚扫地的声音，或者谁家公鸡打鸣的动静。但今天，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炊烟都稀稀拉拉的，显得格外萧条。
张二嫂早早地起了床，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她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既然躲不过，那就迎上去。
她刚打开院门，就看见几个村民正缩着脖子路过。见到她，这些人像是见了瘟神一样，眼神躲闪，脚下的步子也快了几分，生怕跟她沾上关系。
“早啊，三婶。”张二嫂主动跟一个平日里还算熟络的长辈打招呼。
那三婶身子一僵，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早……早啊二嫂。那个……我家猪还没喂呢，先走了。”
说完，逃也似的跑了。
张二嫂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这就是人心。在绝对的暴力和未知的恐惧面前，往日的邻里情分变得如此脆弱。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去地里干活，却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郑所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二嫂心头一跳，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正簇拥着往派出所的方向去，领头的那个，正是昨天还哭得死去活来的刘三炮。
但他此刻脸上哪里还有半点悲伤？他昂着头，一脸横肉乱颤，手里还拎着那块昨天砸碎窗户的石头，像是举着一面战旗。
“走！去派出所！去告那个泼妇！”刘三炮扯着破锣嗓子喊道，“咱们老鸹岭不能让她一个人给毁了！今天不把她抓起来，咱们全村人都别想安生！”
跟在他身后的，有几个是李奇以前的狐朋狗友，还有几个是被吓破了胆、只想明哲保身的村民。
这股人流像是一股黑色的浊流，裹挟着恶意和恐惧，浩浩荡荡地冲向派出所。
张二嫂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这一幕，浑身发冷。
这就是“暗流涌动”的代价。
对方不需要自己动手，只需要稍微推波助澜，利用村民的愚昧和恐惧，就能掀起一场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派出所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郑所长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腰间扎着武装带，显得腰杆笔直。他没有戴帽子，头发有些凌乱，眼窝深陷，显然是一夜未眠。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尊铁打的门神，挡住了那股浊流。
“刘三炮，你不在家安抚你媳妇，跑到我这里来闹什么？”郑所长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瞬间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刘三炮愣了一下，随即仗着人多势众，往前跨了一步：“郑所长，我们是来报案的！张二嫂带人砸了我家，现在还威胁我们！我们要你把她抓起来！”
“哦？”郑所长冷笑一声，目光如电，扫过刘三炮，又扫过后面那些躲躲闪闪的村民，“刘三炮，说话要讲证据。你说张二嫂砸了你家，有人看见吗？你说她威胁你，有录音吗？”
“这……”刘三炮眼珠子一转，“全村人都知道是她干的！除了她，谁还敢跟李奇作对？这不是明摆着吗？”
“明摆着？”郑所长突然提高了音量，“刘三炮，你是在跟我讲道理，还是在跟我耍流氓？李奇被抓了，不代表老鸹岭就没有王法了！谁犯了法，谁就得坐牢！谁要是想栽赃陷害，把脏水泼到别人头上，我郑明辉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刘三炮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王二狗失踪的案子，我正在查。你最好祈祷他没事，否则，作为李奇的同伙，你也有洗不清的嫌疑！”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刘三炮的心口。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人群也出现了一丝骚动。大家原本是被刘三炮煽动来的，现在看到郑所长这副软硬不吃的架势，心里的底气又泄了一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突然从村口疾驰而来，卷起漫天尘土，径直停在了派出所门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文质彬彬，但眼神却透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阴冷。
“郑所长，好大的火气啊。”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虚伪的笑意，“我是县司法局的赵刚，受李奇家属的委托，来了解一些情况。顺便……”
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刘三炮，又看了一眼站在远处、孤立无援的张二嫂。
“顺便来调解一下村民之间的纠纷。毕竟，和谐社会，以和为贵嘛。”
郑所长的瞳孔猛地一缩。
司法局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这哪里是来调解的，这分明是来“摘桃子”的，或者是……来“灭火”的。
真正的暗流，终于浮出了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