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延汗回到书房，巴雅尔早已等候在那，同时还有特木尔从亲兵中挑选出的高手。
他嘱咐了了巴雅尔一些话，主要是见到陶信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要让他北上，但又不可让其生出疑心来。
巴雅尔一一从命，然后告辞出发。
独坐书房时，达延汗又从抽屉中取出钥匙，打开书架上的暗格，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上面记载着这些年来与陶信合作后的利益往来。
暗格底部还有一个小册子，其中记录了梁国大小各级的官员名单。
他取出这两本册子，放在书案上，先翻开了那本小册子细细看了起来，这里面除了增加新收买的官员信息，还记录了曾经被收买，但因各种原因或贬或外放，或已失势的官员情况。
达延汗看得微微皱了眉，这张太师难道真有神算，怎么总能精准对他的人下手？
抑或是这些人本就立身不正，能收敌国贿赂的自然来者不拒，所以容易犯错误被揪出来？
可陶信游走各方，识人断物精准，不可能尽找些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的东西，靡耗了金银钱财没什么，可却白白浪费这许多时间。
眼下大战在即，他哪里还能从容在再在对手内部用眼线织出一张无所不达的暗网来？
指尖在名录上缓缓划过，停在兵部那一栏空空的，前年元宵节乔装潜入梁宫会面的兵部高官大员，因西南民变被牵连，全都下了岗，整个兵部几乎被清洗了一遍，新任者几乎都是张太师门生，想要渗透愈发困难。
达延汗仰靠在椅背，手指捏着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之前得到的那些布防图怕是都不能用了。
郁闷完后，他将这小册子撇在一边，又打开账册，逐页逐条的对过去，不得不说陶信的账目做得极为精细，每笔交易时间、地点甚至经办人都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所获利润折算成白银有百万之巨。
当然，要将这么多的钱运过边境太过招眼，所以在得到达延汗默允后，陶信将这些银钱存入钱庄暗户中，再将钱庄凭信交给达延汗，这样他可以以凭信随时取钱。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账册泛黄的纸页上投下细长的光痕，达延汗不禁伸了伸懒腰，翻看了历年的账目，并没什么遗漏错误的地方。
看了半日的账册，确实有些疲乏，他单手支着额头，倚在案上假寐。
不知何时，耳边似响起窸窣轻微的脚步声，达延汗旋即睁开眼，便见言兮立在门边，有些痴痴的看着他。
见他睁眼望来，言兮忙道：“我是闲来无事，想在王上借本书看，不想王上在午睡，打扰了！”
她说着转身便要走，却被达延汗唤住。
“等等，我并没有睡，你要找什么书自便就好。”
言兮听了，转过身来，对着达延汗微微颔首，然后走到书架前，仔细地挑选起来。
“你的伤怎么样了？”达延汗问道。
“已经大好了，只要不牵扯到那一块，都不觉得疼。”
达延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言兮看了好一会，也没找到自己想看的书，便看向达延汗道：“王上在看什么，兵书吗？”
“不是，是账册。”
“账册？”言兮颇觉纳罕：“王上这是要做账房先生了？”
“打天下要算粮草兵力，坐天下要算国库盈亏，都是经济账。”达延汗指节敲了敲账本。叹道：“看兵书不如看账本。”
言兮瞥眼看向那厚厚的账簿，若有所悟地笑道：“陶先生生财有道，怕是为王上都攒下好几个金库了。王上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治国理政，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养军队要花钱，打仗更费钱，赚得再多也不够使。”
言兮默了会，道：“战之本乃为国取利，既然可以通过做生意谋取利益，所付出的代价又远小于打仗，王上不如开放边境，鼓励通商贸易，这样既免动干戈，又能利于百姓，岂不一举两得。”
“做生意要和气生财，说得好听，哪里就真的是靠和气生的财。”达延汗冷笑一声，道：“就不说官方的茶马互市，我们一匹上等好马被贱估只能换几十斤的茶叶。这些年来在贡市中我们燕然商贩更是屡次被你们汉人联合欺瞒，高买低卖，吃了多少亏？草原上没有粮食布帛，没有银子来源，所以做生意总是被汉人压一头。那些梁国官员仗着本国的东西不愁卖，放任不管，直到去年贡市闹了一大场，死了不少官兵和商贩，都闹到梁帝老儿那去了，他们才惺惺作态地出来表示，不痛不痒地罚了几个管事的，最后各打五十大板，这事就罢了。”
贡市的纷争言兮知道，本来朝廷中官员都上书要求力惩那些先闹事的牧民以儆效尤，不然泱泱华夏帝国被一蛮夷小族欺负而不动作，周遭番邦定会有样学样地开始闹事。
当时言兮随齐仙侍奉在圣驾边，皇帝便问了他二人看法。
齐仙一向主张无为而治，以大道制小术，遇到这种需要具体实操，甚至可能会拉仇恨的事情，自然是三缄其口，以作高深。
言兮不曾回避，直言道：“太清道德天尊言：太上,不知有之, 其次,亲之誉之, 其次畏之,再次侮之。皇上无为而治天下，百姓日用即道；有为而治天下，百姓知之而亲之；有为而失度，百姓畏之而失度。燕然虽为异族，然臣服大梁，对燕然百姓亦当同等视之，施以仁政，使其沐浴王化。大梁身为宗主国，当以法度服人，应彻查事情缘由，对肇事之人无论内外，一律秉公处置，对贡市中有欺行霸市、压价抬价的不良风气，以法正之，如此方为王道。不然只因这一两则小事，而坏两国邦交，便是，因小失大了。”
梁帝听罢便点头道：“不错，我大梁既为宗主之国，便当有大国风度，不必拘于面子上得失。”
而后便按言兮所言，查清事情原委，严惩涉事官商，下旨安抚了那些吃亏的牧民，重申贡市章程，监管条例，明令禁止压价抬价、欺行霸市等行为，另外又新增三个边镇为通商关隘，并派巡边御史常驻监督，从此以法立信、以信促贸。
于是，贡市繁荣之中更加稳定，可言兮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
燕然穷兵黩武，绝非甘居人下之族，蛰伏二十年，正是蓄势待发之时，所欠缺的就是一个占据道德制高点的开战理由。
所以在这场争斗中，燕然王始终未露面更没表态，很可能是在静观事态发展，等到事件愈演愈烈，就会成为点燃战火的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