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清迈。
雨停了,地面积水泛着路灯的碎光。卷帘门拉上去时卡了一下,赵猛踹了一脚才起来。四人将行李扔进后备箱,沈飞站在门口,手中可乐罐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林锋发动引擎,打开手机导航。他选的路线绕开了磨憨口岸——那里监控密集、记录完整,持泰国护照走正规口岸,等于将身份信息直接录入系统。他不打算留痕。
路线:清迈北上清莱,清莱东北至湄公河畔的清孔,过泰老友谊大桥入老挝会晒,再向北经老挝公路至磨丁,最后经边民通道进入中国勐腊。磨丁与勐腊之间有小路,边民往来频繁,查验尺度宽松。
赵猛瞥了一眼屏幕:“绕这一大圈。”
“安全。”
清迈至清莱,两百公里。天未亮,公路空旷,车灯切开雾气。李牧靠窗,左脚搁在背包上,尽量不让脚踝承重。路面每颠簸一次,他的小腿肌肉便条件反射地绷紧一瞬,下颌线也随之收紧。赵猛瞟了他一眼,没吭声。
过清莱后,路边出现检查站。第一处,泰国警察挥手拦车,扫了一眼挡风玻璃:“去哪里?”
“清孔。”
警察目光掠过后排,挥手放行。赵猛缓缓摇上车窗。
清孔。泰老友谊大桥横跨湄公河,桥头分设泰国出境与老挝入境两道关卡。四人下车,背包过X光机。赵猛的网球袋屏幕上依旧是拆散的金属轮廓。老挝边检翻查孙雷的帆布包——几卷电线、一台万用表、数把钳子、一包密封茶叶。边检抬眼看了看孙雷,合上拉链,放行。
过了桥,便是老挝会晒。街道两侧赌场与中老双语招牌交错,空气里混着湄公河的水腥气和摩托车尾气。四人拦下一辆面包车,司机是老挝人,操着生硬中文问去哪里。
“磨丁。”
“五十万基普。”
“四十万。”林锋没看他。
司机沉默两秒,点头。
车向北行驶。路况时好时坏,沥青与土路交替。一段修路路段,碎石飞溅,车身剧烈颠簸,赵猛脑袋撞上车顶两次。他低骂一声,扯过背包垫在头上。李牧的左脚始终搁在背包上,颠簸时眉峰微蹙,右手不自觉按住膝盖。孙雷靠窗,望着外面连绵的山林和零星的高脚木屋,目光放空又收回,眼神沉冷,余光始终留意着林间暗处。
磨丁。中老边境。
林锋没让车开往磨憨口岸,而是在磨丁镇边缘停下。四人下车,沿一条土路向东步行。这条路通往一个边民通道——中老两国边民往来所用的小关卡,非正规口岸,查验尺度远松于磨憨。林锋提前查过,有人从这里走过。
步行四十分钟。土路尽头是一道铁栏杆,旁有一间小砖房,门口坐着一个穿迷彩服的人——不是军人,是通道管理员。
林锋上前,用普通话问:“能过去吗?”
管理员抬眼打量他们:“哪里人?”
“中国人。从老挝回来。”
管理员扫了眼几人,随口问了句:“过来务工?”
林锋点头。
管理员起身推开铁栏杆,视线扫过四人手中的行李,并未伸手去翻。林锋余光瞥见砖房窗户里有一本登记簿,封皮落了一层灰。管理员没有翻开的意思。
四人鱼贯通过。勐腊一侧连哨亭都没有,只有一道铁栏杆横在土路上,旁边立着一块“边境管理区”的牌子。林锋回头扫了一眼来路,确定无人跟随。
勐腊。云南西双版纳。
土路变为水泥路,房舍渐密。林锋拨出一个电话——对方姓杨,四十出头,在中老边境跑了十年边贸。早年几次过境落脚,受过这人不少照应,嘴严靠谱。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老杨,我清迈老林。”
对方顿了一下:“到哪儿了?”
“城东有个茶厂,知道吗?”
“知道。在那儿等着。一小时。”
林锋挂断电话。赵猛偏头看他:“你在这边有人?”
“生意上的。以前帮过他。”
四人沿公路向东。天色渐暗,路两侧橡胶林黑黢黢的,树冠连成一片,遮住了最后一丝天光。赵猛走在最外侧,目光不时扫向身后和路对面的灌木丛。孙雷落后两步,视线覆盖侧翼。李牧居中,左脚落地时微微偏向外侧。
远处路口有一束车灯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看不清来路。赵猛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往那个方向钉了两秒。没有后续动静。
城东茶厂在土路尽头,铁皮棚,门口堆着几袋茶叶。一个女人站在棚下,四十出头,旧格子衬衫,头发粗粗扎着,脸上的皱纹比年纪深得多。她一见李牧,眼眶倏地红了,嘴唇翕动几下,声音卡在喉咙里。
赵猛背对茶厂,面朝土路方向,视线从路口的黑暗中逐一扫过。孙雷侧身站在棚子另一角,目光穿过橡胶林空隙,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公路匝道上。
小慧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张名片。纸上记着几个日期和电话号码,名片边角磨烂——“新希望人力资源”,勐腊县城地址,一个手机号。
“苏苏上个月十八号打电话说到了昆明,找了个工作在商场卖衣服。”她的声音在发抖,“后来我再打那个电话,就没人接了。中介我去找过,门面已经关了。旁边开店的说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
林锋接过名片和纸条。“苏苏跟谁一起走的?”
“两个女孩子。一个姓王,一个姓刘。她说是在网上认识的,一起从昆明去打工。”
“联系方式呢?”
“没有。苏苏说到昆明就分开了。”
林锋将名片和纸条拍下,发给沈飞。附言:查这个中介,注册地址、法人、关联公司。手机号归属地昆明,但人可能不在那里。
十八天。他默念这个数字——人口转运的黄金周期,正好是这个数。过了这个窗口,人一旦被分散进入不同据点,再找就如大海捞针。他没说出来,但李牧看了他一眼,似乎从沉默中读出了什么。
林锋侧头,低声对赵猛道:“昆明只是跳板,真正的窝点还在更西边。”
车停在茶厂外一棵橡胶树下。四人没住旅馆——车内睡袋够用,露天过夜反而比小旅馆更可控。赵猛从后备箱取出一瓶水,靠在驾驶座上小口喝着,视线始终透过挡风玻璃扫视车外。孙雷把帆布包当枕头,靠着车窗闭眼,左手搭在包带拉链上,手指微微收紧。
林锋靠在后座,将刀从腰后抽出,搁在腿侧。
小慧走之前抓住李牧的手,攥得指节泛白:“牧儿,你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李牧点头,没有说话。
林锋点开手机,看了看沈飞尚未回复的对话框。他又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照片——“新希望人力资源”。县城里开门面的中介,往昆明送人。昆明只是中转站,后面那条线接往哪里,他没说,但脑子里已经闪过掸邦的几个地名。
他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窗外的橡胶林一片漆黑。远处橡胶树梢头偶尔晃动一下,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那束熄灭的车灯没有再亮起。
赵猛把驾驶座稍微放倒,手边放着霰弹枪,拉链半开。孙雷的呼吸很轻,但搭在包上的手指没动过。李牧闭着眼,左脚搁在背包上,每隔一会儿就微微调整一下角度。
林锋握了握刀柄。
明天,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