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天霁曦微
汉子打点好行囊,抱着孩子准备出去。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推院门而出。汉子前脚刚跨出门槛,后脚屋里便传来一阵仓促杂乱的脚步声。
汉子迈出的步子一顿,从空中落下,他回头一望
只见妇人一手拿着斗笠,另一只手苍白的扶着门框
“除秽一行,兹事体大,我也实在放心不下”
她嘴唇乌青,面色形如枯槁,说话间额上虚汗一层叠一层。
她见他仍要走,踉踉跄跄的也跟了出来
汉子止步,咬了咬牙还是赶紧回来扶她
“何苦呢?本就不用遭此大罪”
被搀扶着的她,一时并答话,反而替汉子理了理交领,接着伸手去抚摸孩子。
孩子睡得很安静
良久,她看向越来越亮的天边
“时候不早了,我们赶快走吧”
妇人将准备好的斗笠一戴,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在路上。
每逢有村民问之,辄回之以:表妹身染重病,表妹夫去服瑶役了,家中无人,委我重托,进城寻医,所以才会带小孩,方便照看
问多了就回:路途遥远,趁着天黑前要回来,我得先走了
离村稍远,便背起妇人,孩子也从身后转为裹在怀前
虽然路途虽远,但还是在午时前赶到了
那老道住着的地方非常醒目,一睁眼就看到了
屋子在半山腰上,周围寸草不生,后面连着个深不山底的山洞。
汉子安顿好娘俩,上前扣响铜环。
“当,当,当”
三响过后,没有一点反应
却传来了风,卷过东西响起的悉嗦声。
汉子暗叹,只觉来得不是时候。转身,准备招呵娘俩。
“大师不在,我们再等些时候吧”
他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却丝毫没查觉到,门上还有只没扣过的铜环。
“当,当,当”
它无风自动,摆动的幅度与先前汉子扣击时的角度无二
汉子看向娘俩时,发现有个身影很像他的人,走向了她们,并伸手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猛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一把扯住那道身影的衣服
“住手,不要冒犯了大师,你识不得他就是我们要找的的人吗?”
妇人的惊喊声响起,汉子定晴一看。发现抓住的是一个身材不高的小老头。
莫非是太过劳累,以致于看错
汉子听见,赶忙赔笑道:“大师,对不起,大老远看,我还以为哪来的歹徙想对我妻儿动手,一时冲动,无意冒犯。海涵海涵啊”
妇人嗔怪道:“你也是,莽莽撞撞,大师过来是想问一问来这的原由,方才听了我的解释,才想看一看孩子,根本不是你想的哪样”
“怎可如何对待大师呢?”
汉子连连道歉
贾道士,理了理被攥乱的衣领,一脸高傲
“哼,也不瞧瞧这场子是谁镇的,是什么人都敢来撒野”
“看你诚心不错,这次故且就原谅你了”
说完,便背着手往里走去
夫妇俩看着大师走去,犹犹豫豫不敢上前。两个人念及孩子安危,又怕冒然上前惹大师不快,不给帮忙
两个人踌躇许久,正不知该不该上前,贾道士已走到半路,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愣着做什么?”
“这邪秽——你们——到底还除——不除了”
夫妇这才回过神来,抱着孩子,不紧不慢地跟到门前。
贾道士伸出两根手指,往门上那么一搭,轻轻松松就打开了道本该由横闩锁住的大门。门轴随着门体内开,嘎吱嘎吱的乱叫,给人一种年久失修的感觉
在开门的瞬间,一股灰尘和破败感袭面而来,还伴随着一点陈年朽木的气味。
但要是往屋内瞧去,香案,蒲困,铜炉都是像新的一样铺设室内。
几案上摊着一卷未写完的符纸,符笔下有所沾连,就像那刚刚滳曳的鲜血
两屏巨大的玄幡掩住山洞大门,一枚细小的镜子悬在其中
贾道士将他们引到香案前,吩咐道:“把孩子搁蒲团上”
然后,他取一支线香点上,左徊禹步绕蒲团三匝,刚插至香炉,空中逆散的烟气,一瞬间就断了
线香它,无风自灭了
贾道士道闭着的眉头,慢慢地皱的老长
“啧啧,有点麻烦了”
他把火折子往边儿方桌上一搁,指向香炉里那截死气沉沉的香,转过身来对着那两口子
“非是贫道不帮,而是这香火不纳,我也无能为力”
妇人听完顿觉山崩海裂,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向地上,幸好汉子手急眼快,一把扶住了。
“大师,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滴孩儿”
妇人稍稍反应下便哭着磕下了头,汉子在边上一边托着她颤抖的身形,一边也求着大师救救孩子。
贾道士作思索般,往夫妇俩前踱了二步
“倒也不是没办法,就是有点难办”
“需以上金五两,投水试诚,再以金钱二十四万,以象质二十四气”
妇人听到“金五两”,“钱二十四万”时,整个人又不免的又晃了晃,她颤着声开口,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师,俺们庄稼人,便是劳碌几辈子都未必能触到这个数字的零头”
大汉则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沉甸甸的,往案角上一放,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贾道士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香火灭掉之前最后那一跳
“大师,这几十枚铜钱,便是我家的全部积蓄”
随后又掏出个分量不轻的袋子
“走前我还向我大婶家借点了,都在这儿了。大师您行行好吧,俺们一路走过来不容易,请帮帮我们吧”
贾道士把脸别过去假装不在意,低着头理了理袖口的云纹,然后他拈起一枚,拇指蹭掉泥巴,对着外面透过来的微光端详了半晌。
“嗯嗯”
又换一枚,掂了掂分量,凑近闻了闻,铜锈味呛得他眯起眼。
他悻悻道:“还好还好,这铜钱……铜钱亦可”
话音刚落,就把两袋铜钱收了。动作不快,但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其实其他的材料我都有,刚好差这一点”
“呵呵,诚意已至,可以开始作法了”
说完,贾道士乐呵呵的掀开玄幡,往山洞深处走去,待到他再走出来时身上多了好几样不同的东西
一袭紫皮巾被,领衔玄黄法衣,周身绣着灿天星斗
腰间系有一条约五指宽的绶带,上面挂着三样东西:左边是一枚铜印,右边是一柄槐木剑,中间是一块有点裂纹令牌。
三层色彩变幻的锦条被缠在手臂上,左边九条,右边十条,以法日月二景
“贫道己经很久没有摆过这般阵仗”
说完,屋里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烛火。一共七盏,柄星向北,在靠边门栏的地方上跳动着幽蓝色的焰光
他一脚踏地,力沉似牛,地板被砸出一声声闷响
紧接着朝东向,经前三拜,向东上座。左转北向九叩。
长跪
在另一个蒲团上,叩齿二十四通,咽液三十六过,捻香七十二度,心存荡魔天尊,咒曰:
玄玄至真道,清净归冲寔。百灵交景日,仙集周时开。咸尔等检膝,拔度出三涂。
然后他从一侧方桌上端起一碗清水,先含了一口,仰头漱口,再“噗”地吐入脚边的铜盆里,最后洗手。
涤荡身秽,刚好一碗用尽。
贾道士就这样在屋里屋外走来走去,不知道在搞弄什么。忽而惊诧呐呼,忽而低声讼语。
神神叨叨的,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实则趁夫妇俩没注意,偷拿香灰烫孩子屁股,再拿刺激的东西像辣椒粉一类的东西,掩孩子口鼻
几番下来,累得不行,依旧无法开口
贾道士内心惊叹道:坏了,莫非真有?
然后,遽以香灯开天门。待烟雾绕满室,再从香案上取一净水盂。
三指蘸水,弹酒回方,一边念念有词
“苍精剑戟列于前,金搥钺斧随于后。天丁力士,环卫左右。尔凶邪鬼贼,疫鬼及魔王速速离去,急急如律令。”
说着说着,遽将今牌提起,掷于地上。
今牌在地上转了几圈,转向孩子所在的蒲团时,突然就碎了。
恰好,这一切发生,都在贾道士的计算之中。
他佯装愤怒:“孽畜!念你修行不易。五苦八难,才颇具形体 ”
“还不愿离去的话,九幽地狱,斧锧之痛,风刀之考。一切苦痛,悉皆备受 ”
说完,香案上的香剧烈燃烧起来了,灰扑扑的一点点掉落。
“不知悔改!”
贾道士急取三口炁左闭入,祝水以舌柱天,捻都关又闭天门,塞地户。
驱形困灵,缚于牢中
兀的一口红色水雾猛地喷洒在一块地方
他左手掐子午诀,右手秉持剑中。迈着天罡步,快速屈刺雾里。动作很快,炸得水光四溅。
然而并未出现,剑在刺入雾中时,猛然变黑。剑身一下子失去光泽,像块枯木似的。
“嗒”一声,还好贾道士松手的老,不然接下来发生什么,那可不知道了
贾道士本想的是:槐又是木中之鬼,槐树下是滋养阴气的好地方。要是真遇上了,还能给他补补,这几天也不会闹事。
到时凡响好了,说不定还能回来多给一些钱。身体差了再补就是,到时候如果挂了,就说我已经尽力,无力回天。
况且有没有另说,先把钱拿到手干了再说。
贾道士后背一凉,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直至后腰碰到香案上。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去看石壁上那面悬着的镜子
镜子没有映射画面,反而裂起一道道裂纹
贾道士赶紧把身上之前收的那两袋钱取出,慌张的递到大汉手上
“你我因果己了,剩下不关我事,不要找上我”
然后撒腿就跑
汉子想挡,但他衣角都没摸到。汉子追出门外大声问道:“大师,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虽然他身影都看不到了,但在山的另一边还有呼喊声传来
“别我们了,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扔远点,越远越好!”
夫妇俩回去后,这个家比以往安静了许多,一夜只有零星几语
是日,清晨。一个人一醒,两个人就不约而同的一起起来了。
他们很默契的各拿各东西,一同出发前往最近溪流。一个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一个一心看着孩子,在路上一言未发。
到了溪边,大汉把木盆放到溪流上,妇人把小衣服一叠一叠地放入盆内,最后不舍的把孩子放入盆内。
木盆在溪边转了几下,要向下流去之时。
妇人伸手轻轻把木盆抓住,把孩子抱起来亲了一下又放回去。然后把头上戴着的斗笠取下,覆在木盆上,带着最后的祝福推向溪流中央
希望他在路上不会被小风小雨侵扰,更希望他能遇到个好人家,能够走路,能够开口,能够……
回去后,妇人大哭不止
隔壁大婶听见声音,直接闯进大门,呵斥着汉子。但在看见眼前的场景后,忽然缄了口。
汉子默默的把钱还给大婶
不知何人诶叹,退至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