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呼啸,吹得山间枯树哗啦作响,像一群饿鬼在啃骨头。万荧心靠在断崖边的一块岩石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她左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是刚才跳过塌方沟时扭的;右臂上的划伤还在渗血,是那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江湖散修围攻时留下的。她低头看了眼掌心紧握的毒瓶,瓶身已经空了大半——三个时辰前她还觉得自己运筹帷幄,现在倒好,连撒毒粉都得省着用,生怕最后一口气没毒倒别人,先把自己呛死了。
“青鸾冢……掌毒权……”她咬牙切齿地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谁编的这破谎话,我回去非把他舌头割下来炖汤喝!”
可说归说,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普通的谣言。线索太顺了,地图上的标记位置也太巧了,正好卡在她能调动的最快路线上。她本以为自己是猎人,结果一脚踩进陷阱,连个缓冲都没有。那些围攻她的高手,穿的不是统一门派服饰,但配合默契,招式狠辣,明显是冲着灭口来的。更离谱的是,他们根本不抢什么宝藏,只一个劲儿地往死里逼她。
她摸了摸腰间的信筒,里面那张求援密令还是昨夜写的,血符引火都没点。按理说,只要燃起紫焰,北风残部三十里内的暗哨都会收到信号,快马加鞭赶来支援也不过两个时辰。可她已经在这荒山里耗了一整天,除了风声、鸟叫和敌人脚步,啥动静都没有。
“难道……他们不要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狠狠甩头把它甩出去。不可能!她可是花了大力气才搭上线的,送情报、清内鬼、连谷主最疼的小弟子都替他们解决了,换来的承诺就是“事成之后,共掌北方”。她不信他们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弃她。
她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伤腿挪到一处背风岩壁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啃了两口,又灌了口水囊里温热的茶。然后咬破指尖,在石壁上画出北风密令符文,指尖血顺着纹路流下,形成一道暗紫色的痕迹。她取出火折子一点,火焰腾起,竟是诡异的紫焰,带着一股腥甜味。
“燃半个时辰,没人来……我就自己走。”她盯着那团火,低声说。
紫焰烧了足足四十分钟,烟柱笔直升起,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侧风刮散,像被无形的手撕成了碎絮。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叫,除此之外,再无回应。
她坐在地上,手里的毒瓶捏得咯吱响,指节发白。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逃?往哪儿逃?回万毒谷?谷主早就对她心生嫌隙,这一趟又是私自行动,回去只会被当成弃子;投别派?谁会收留一个被通缉的毒女?自尽?不,她不甘心。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错,不过是想往上爬一爬,凭什么就要死在这荒山野岭?
她抬头望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风更大了,卷着沙石打在脸上生疼。她听见远处又有脚步声逼近,这次不止一路,至少三拨人,正呈合围之势包抄过来。
她闭了闭眼,把最后一点毒粉倒在掌心,准备拼死一搏。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她刚要起身时,林子里忽然起了浓雾。不是清晨那种湿漉漉的白雾,而是灰黑色的,像煮糊了的药汁,翻滚着涌出来,眨眼间就把整片山坡盖住了。
紧接着,惨叫声接连响起。
“有毒!”
“眼睛睁不开!”
“快退!快退!”
脚步声乱了,有人摔倒,有人咳嗽不止,兵器落地的声音叮当乱响。不过片刻工夫,原本步步紧逼的包围圈彻底溃散,只剩几个重伤者在地上呻吟。
万荧心愣在原地,手里的毒粉还没撒出去,整个人傻了。她知道自己的毒厉害,可也没厉害到这种程度啊。这雾里的东西,比她最猛的“七步断肠散”还霸道,关键是无声无息,防不胜防。
她警觉地后退两步,靠紧岩壁,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藏在靴筒里的短刃。不管来的是敌是友,她都不能放松。
雾中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披着深灰色斗篷,帽子压得很低,脸完全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截苍白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得不像常年混迹江湖的人。他走到距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手,掌心里躺着一枚黄褐色的药丸,冒着淡淡的热气。
“服下,可解你体内滞毒。”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万荧心没动。“你怎么知道我中毒了?”
“你呼吸带苦杏仁味,左手小指微颤,是‘千丝引’反噬的征兆。”那人说,“你用了三次毒功压制伤势,毒素积在肺腑,再拖两个时辰,就会吐黑血而亡。”
她说不上来是信还是不信。但眼下,她确实胸口发闷,喉咙里泛着怪味,而且……那枚药丸的温度很真实,不是幻觉。
她迟疑片刻,伸手接过,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喉而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感觉堵塞的经络一下子松开了些,连脚踝的胀痛都减轻了。
“谢谢。”她低声说,眼神却依旧警惕。
那人没应声,只是转身,朝雾深处走去。
“等等!”她喊住他,“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那人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话:“你想活,就跟上。”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道渐渐模糊的背影,脑子里飞快权衡:跟上去,可能是另一个陷阱;留在这里,等那些人缓过劲儿再来,她必死无疑。
她咬了咬牙,拖着伤腿追了上去。
山路崎岖,她走得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摔倒。那人始终走在前面,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勉强跟上,却又无法靠近看清他的脸。雾越来越浓,四周寂静得可怕,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只有两人踩在枯叶上的沙沙声,一前一后,像一首古怪的二重奏。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气稍薄,出现一条狭窄的山道,通向一处隐蔽的岩洞。那人掀开洞口垂挂的藤蔓,走了进去。
她站在洞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迈步跟了进去。
洞内不大,干燥通风,角落堆着些干柴和旧毛毯,像是有人常来落脚。那人摘下斗篷帽,露出一张极其普通、毫无特征的脸——五官端正,肤色偏黄,头发扎成一束,看着就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套干净衣物扔给她:“换上。你身上有追踪粉,他们很快会找来。”
她接过衣服,没问是谁洒的,也没问他怎么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她刚才一路走来,等于是在给敌人带路。
她背过身,快速脱下沾满尘土和血迹的紫纹袍,换上那件灰布衣。新衣服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她顾不上这些。
“你是北风的人?”她终于开口。
那人正在摆弄一个铜制小炉,头也不抬:“不是。”
“那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你不该去青鸾冢。”他忽然说。
她心头一跳:“你怎么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世上根本没有青鸾冢。”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有人设局,你一头撞进去了。而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那些追杀你的人,是你曾经相信的那个组织。”
她猛地攥紧拳头:“你胡说!我和北风合作这么久,他们不会骗我!”
“那你刚才的求援信号,为何无人回应?”他反问。
她语塞。
是啊,为什么?
她曾以为他们是信任她的,可现在看来,更像是在利用她。把她当枪使,用完了就丢。
那人不再说话,只将一壶水放在炉上烧开,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搅入水中。一股清淡的药香弥漫开来。
“喝点吧,安神。”他说。
她没接,只盯着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我只想看看,一只被困住的狐狸,还能不能反过来咬人一口。”
她皱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懂的。”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外面仍未散去的浓雾,“现在,你需要休息。明天一早,我会告诉你一些事。至于你听不听,信不信,那是你的选择。”
她坐在毛毯上,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警铃不断。这个人太神秘了,本事太大,说的话也句句戳心。她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慢慢躺下,把灰布衣的袖子拉了拉,盖住手背。洞外风声呜咽,像有人在哭。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可脑子却转个不停。
北风不要她了。
青鸾冢是假的。
追杀她的人来得太过精准。
而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人……他知道的,似乎太多。
她忽然想起出发前夜,那个送密报的小童。
他说消息是从“老地方”拿的,她给了他三枚铜板,他笑嘻嘻地跑了。
可现在想想,那孩子的眼神,好像不太对劲。
她猛地睁开眼,冷汗浸湿了后背。
糟了。
她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是她抓住了机会。
而是有人,把她推进了坑。
她看向洞中央那盏摇曳的油灯,火光映在墙上,晃出一个长长的影子。那人仍站在洞口,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她轻轻摸了摸藏在衣领里的最后一颗“蚀心丹”。
如果他敢动手,她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毒。
可下一秒,那人忽然开口:“别想了,睡吧。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这句话,你应该挺熟的吧?”
她浑身一僵。
这句话……
是她半年前在一封信里写给北风联络人的。
除了她,没人知道。
她死死盯着他的背影,喉咙发紧。
这人到底是谁?
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藤蔓拍打洞壁,啪啪作响。
她没再闭眼。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猎人,也不是猎物。
她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而真正的对弈者,才刚刚露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