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天没亮透,灰蒙蒙的像块洗了十年的抹布。我坐在床沿,手里那把小刻刀还在削竹片,刀尖滑过竹面,沙沙作响。第002号竹牌快成型了,边缘已经磨出弧度,摸着不扎手了。
昨夜想的事也差不多捋顺了。
万荧心不是傻子,她能一步步试探我的反应,说明她现在最怕的是——看不清我到底有几斤几两。那我就给她看点“真东西”。
但不能是真东西,得是假的,还得假得让她非信不可。
我放下刻刀,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江湖舆图,铺在桌上压平。炭笔点了几下,把之前圈出的七处异动城镇连成线,中间一拐,画了个叉。叉旁边写了三个字:青鸾冢。
这地名是我现编的。听着挺玄乎,其实地图上压根没有这个地方。但它位置选得好——正好卡在北境残部活动区和万毒谷势力范围的交界处,离她最近的一条暗线只有两天脚程。要是她说动了北风余孽联手,这里就是他们合流的最佳中转站。
再往纸上一拍,一个“天机预言”就出炉了:“青鸾啼血,宝光破土,得之可掌毒权。”
掌毒权?呵,这话简直是往她心窝里塞蜜枣。她做梦都想当万毒谷主,结果被我这个“外来户”抢了风头,现在又听说有个能掌控天下毒术的宝藏,她能忍住不动?
不可能。她连等三天都嫌久。
我把这句话抄在一张泛黄的符纸上,字写得歪歪扭扭,故意模仿天机宗那种神神叨叨的风格。又拿香薰熏了半炷香的时间,让它闻起来一股陈年卷轴的霉味。最后塞进一个褪色红香囊里,口子用红线缝上——这种香囊,城东茶馆门口的签筒里一堆,谁都能顺走一个。
计划分三步走。
第一步,我把香囊藏在茶馆后院的柴垛底下,只露出一角。然后找了个常来买安神香的游侠,今早特意多送了他两包“宁心散”,笑眯眯地说:“大哥最近气色不好,得多歇歇。”他乐呵呵接过,照例去茶馆吹牛打屁。
第二步,我让隔壁卖糖糕的小豆子去柴垛抱柴火,顺便把香囊“捡”回来,装作好奇地拆开看。小豆子虽然小,但脑子灵,我说过的话从不乱传。他看完后会按我说的,把香囊交给那个游侠,说:“刚才捡到的,上面写的啥?”游侠一看,肯定坐不住。
第三步,我不出现,不解释,不回应任何打听。让他们自己传,越传越邪乎。最好有人说“昨晚梦见青鸾飞过山谷”,有人说“我叔公年轻时听过这个传说”,再有人添油加醋说“得宝者能炼出百毒不侵的金身”——那就更妙了。
谣言这东西,不怕它假,就怕它不够离谱。只要开头够像那么回事,后面自然有人帮你想细节。
我收起地图,把符纸底稿撕碎,扔进水碗里泡烂。竹篓打开,把刻刀、炭笔、红香囊全放进去,顺便摸了摸夹层里的铜铃——还是没响。看来昨夜之后,没人再靠近过这屋子。
挺好,清净。
我背起竹篓,换上素色衣裙,两个丸子头重新扎紧,推门出去。清晨的街刚苏醒,豆腐摊支起来了,油锅滋啦响,香味飘半条街。我绕了个大圈,从西市黑巷穿过去,直奔老药婆的摊子。
她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捆干草药,戴着破斗笠,脸藏在阴影里。我走过去,买了包安神草,顺手递过去两枚铜板,比平时多一枚。
她眼皮抬了抬,低声问:“要打听什么?”
我轻声说:“昨儿茶馆那句‘青鸾出世’,您听过没?”
她嘴角动了动,压低嗓音:“可不是嘛,听说万毒谷那边今早就有人快马加鞭往北去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哦?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她冷笑,“那骑手穿的是灰袍,腰间挂毒瓶,马鞍上有蝎形烙印——除了万毒谷的探路使,还能有谁?而且是一人一马,轻装简行,显然是赶急信。你说,这时候往北跑,图啥?”
我没接话,只点点头,付完钱转身就走。
走出十步远,我拐进一条窄巷,在第三块青砖的墙缝里摸出半截竹签——这是我前天埋下的眼线标记。竹签原封不动,说明监视路线还在运转。我轻轻折断签尾,表示“信号确认”,然后把断签塞进竹篓夹层。
成了。
她上钩了。
我慢悠悠走回铺子,开门、扫地、擦柜台,动作跟平常一模一样。太阳爬上来,照得招牌上的字闪闪发亮:“云鹿香烛·专治各种不灵”。只是今天,我在“不灵”俩字上多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觉得我靠运气蒙对预言吗?那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又蒙对了一次?
我回到桌前,翻开账本,在“荧心计”一页下方添上新注:“饵已吞,静钓大鱼。”写完还画了个笑脸,旁边补了一句:“大师姐,欢迎入局。”
合上本子,塞进床底暗格。这事不能急。她既然想演戏,我就陪她演全套。但她得记住一点——
我才是那个知道剧本结局的人。
我搬了张小凳坐到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豆腐摊老板吆喝着,糖糕小妹掀开蒸笼,白雾腾起,盖住了半条街。一个小孩蹦蹦跳跳跑过,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见牙不见眼。
多平常的一天啊。
谁能想到,此刻正有一匹快马奔向北方荒山,马背上的人满心以为自己即将揭开一场惊天秘宝的序幕?
其实什么都没有。那地方连个坟包都没有,只有一片枯树林,风一吹,沙沙响,像是谁在背后冷笑。
我摸了摸袖子里的第002号竹牌,还没刻完名字,也不急。等她灰头土脸地回来,发现一切都是空的,那时候,我再把这块牌子送出去也不迟。
送给谁?
嗯……到时候就知道了。
我起身进了里屋,从柜子里取出一束新香,是昨天刚做的“清心引”,味道淡,燃得久,适合放在案头静思。我点燃一支,插进香炉,坐下闭眼,假装打坐。
其实是在听。
听门外有没有脚步声,听屋顶有没有瓦片轻响,听风里有没有一丝不属于清晨的气息。
没有。
很好。
她走了,至少暂时不会回来了。这一趟少说得五六天来回,路上还不一定能顺当。等她发现青鸾冢是个骗局,怒气冲冲杀回来的时候——
我已经布好了下一局。
我睁开眼,香烟袅袅,绕着梁柱打转。我伸手把香炉往左挪了半寸,挡住了一缕斜射进来的阳光。光影一偏,墙上那道细长的影子就像被剪断了尾巴的蛇,缩了回去。
我笑了笑,重新拿起刻刀,继续削那块竹牌。
刀锋平稳,线条流畅,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竹屑一片片落下,堆在脚边,像冬日初雪。
外面传来打铁铺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节奏稳定。隔壁王婶开始骂她家鸡崽子偷吃米,声音尖利,吵得狗都叫了起来。
我手没抖。
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她愿不愿意一头撞进这张网了。
我低头看了看竹牌,正面已经刻出轮廓,是个小小的鹿形图案,角分三岔,憨态可掬。反面还空着,等事成之后再刻名字。
说不定,以后还能开个“竹牌典当铺”,专门收那些被骗过的人的心愿。
“一块竹牌,换你一段真心话。”
听起来还挺浪漫。
我吹掉竹片上的碎屑,摸了摸光滑的表面,满意地点点头。这手艺,不去当木匠真是浪费了。
天完全亮了,阳光洒满街道,照得我的小铺子暖洋洋的。我站起身,把竹篓挂在墙钩上,顺手整理了一下门帘。风吹进来,带着早点的香气和市井的喧闹。
一切如常。
但我清楚,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我坐回小凳,翘起二郎腿,嘴里哼起一段不着调的小曲:“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哎哟不对,这是哪门子词?”
正想换一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南向北,越来越快。
我耳朵一竖。
来了?
不,不是她。她的马不会走这条路,也不会这么张扬。
我探头看了一眼,只见一匹枣红马飞驰而过,马上是个灰衣人,背影瘦长,腰间挂着个圆筒状的东西,像是信匣。
应该是路过传令的。
我收回目光,继续哼歌,只是这次,声音压低了些。
马蹄声远去,街面恢复平静。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歪头看了我一眼,扑棱棱飞走了。
我摸了摸丸子头上的缎带,确认没松,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订单,随手写了几个字:“明日需进安神草五斤,止血散三包。”
写完放进待办筐里。
该进货了。
生活得继续,生意也得照做。谁让我现在是正经的香烛铺老板呢?
我站起身,准备去后院烧水泡茶。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幅“平安符”——其实是上次从赌坊顺来的旧门神画,我拿红笔涂了几个字,挂上去充场面。
画上的人瞪着眼,握着刀,一脸凶相。
我冲他眨眨眼:“老兄,接下来有好戏看了,你可别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