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屋顶上，一片枯叶正缓缓飘落。
我盯着它，心里直犯嘀咕：这位大师姐是不是闲得慌？昨儿半夜送毒粉，今儿大清早又来演落叶归根，真当自己是江湖文艺女青年呢？
我没动，也没出声。竹篓还搁在脚边，里头躺着昨夜那包“断肠散”初级版，外加三张字条、两片焦叶、一张带血黄纸。这玩意儿现在不光装香烛，快成我的情报收纳盒了。我伸手摸了摸篓底夹层，铜铃安好，没响。看来人已经走远，至少三丈内没人蹲着。
晨光一点点爬上门框，照得地上那片新落的叶子边缘发亮。我蹲下身，用小竹签轻轻挑起来看了看——叶片小，颜色深，边缘一圈焦黑，像是被火燎过又迅速熄灭。这不是自然烧的，是“怨契引”的残片处理手法，万毒谷秘传，专用于密信传递。能用这招的，除了万荧心，还能有谁？她怕不是把我这儿当成她的私人快递驿站了。
我哼了一声，把叶子夹进账本里，顺手翻开昨天记的那页。“可疑”栏上还留着一行字：“她来了。这次是真人。”下面画了个小小的叉，代表确认无误。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片叶子不是试探，是线索。她留下这个，要么是故意漏破绽，要么……就是忙中出错。
我起身走到桌前，倒了碗凉茶灌了一口，开始整理手头的东西。
先看那张带血黄纸。昨夜没来得及细查，现在拿温水轻轻一蒸，纸背果然浮出点痕迹。我眯眼辨认半天，终于看出两个残字：“北”“风”。笔迹极淡，像是用墨混了血写的，写完又特意擦过一遍。但再怎么掩饰，也藏不住那股子阴劲——和我在南宫家档案室见过的北风王朝密令用墨一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北风王朝？那个十年前被推翻、如今只剩残部流窜边疆的老王朝？他们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吗？
可转念一想，不对。最近三个月，南北交界七座城镇接连出事：镖局劫道、粮仓失火、驿站马匹暴毙……表面看是盗匪作乱，但我托人打听时，发现每起事件后都有陌生人高价收购铁器、药材，尤其是止血散和寒地草灰——后者只在北境雪原生长。
我当时就觉得蹊跷，还以为是谁在囤货炒价。现在看来，这些事背后，恐怕都连着一根线，线头就攥在万荧心手里。
我又把黑色粉末拿出来，这是今天凌晨被人偷偷放在门口的第二份“礼物”。我早让隔壁卖糖糕的小豆子帮我送去老药婆那儿验了，不露脸，不留名，给俩铜板就行。
半个时辰前，小豆子回来递了个纸团，上头歪歪扭扭写着：“非致命，含苦杏仁、狼毒草根，另加少量边疆草灰。”末尾还补了句，“阿婆说，这配方像练手的，毒性不够狠，倒像是……试反应。”
我捏着纸条，眉头越皱越紧。
她在试我。
第一次投毒粉，是看我会不会慌；第二次留焦叶，是看我会不会追；第三次送血符，是看我会不会揭。她一步步递进，像在打一套组合拳，专门测试我的底线在哪。
可她不知道，我最不怕的就是别人给我出题。毕竟，原书剧情我都背过全文，考试从不押题，直接开卷。
我拉开抽屉，取出藏在香烛订单下的江湖舆图。这张图是我用十根安神香跟一个游方道士换的，标得不算准，但大致方位没错。我拿炭笔把那七处出事的城镇圈出来，再连成线，赫然形成一个半弧形，正对着中原腹地。
而弧心的位置，刚好是这座小镇。
我手指敲了敲桌面，低声自语：“大师姐啊，你以前顶多想踩我上位，现在倒学会借刀杀人了？”
她不想杀我，她想毁局。
只要江湖大乱，各派自顾不暇，她就能以万毒谷新主的身份站出来，打着“平乱”旗号收编势力。再加上北风残部的支持，内外联手，一举拿下话语权。妙啊，这盘棋比她以前那些下三滥手段高明多了。
可惜，她忘了我是穿书的。
我知道她最后会失败，但我不想等到那时候才动手。等火烧到眉毛再跳，那叫被动逃生；现在就把火苗掐灭，才叫掌控全局。
我合上舆图，从竹篓里翻出三份空白订单。这是前几天各派来求卦时留下的，还没填内容。我拿起笔，把那七处异动城镇的名字抄了一遍，每份写三个，不多不少。
第一份，混进送往南宫世家的香烛单子里。他们家管事精明，但讲信用，只要看到异常，一定会暗中布防。我不写解释，就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第二份，塞进大相寺化缘箱底。那箱子每日由小沙弥抬着巡街，消息传得快。寺庙虽不涉江湖争斗，但僧人耳目灵通，万一真有变故，也能提前疏散百姓。
第三份，最麻烦。我想了想，把它撕成两半，一半夹在赌坊欠条里，另一半贴在城东茶馆的留言板上。常来买安神香的那个游侠最爱泡那儿，嘴碎爱传话，正好当个活喇叭。
做完这些，我长舒一口气，感觉像刚交完一份期末考卷。
当然，我也知道，这种预警不能太明显。要是我说“万荧心要造反啦”，明天全城都知道我疯了。江湖人不信预言，只信结果。你得让他们自己发现问题，然后回头发现你早就提醒过。
这才是高段位操作。
我打开账本新一页，在顶端写了两个大字：“荧心计”。
下面分三行：
目的：乱江湖，夺权柄。
手段：联北风，造祸端。
破法：待定。
写完我还画了个笑脸，旁边注了一句：“别急，姐姐慢慢玩。”
然后啪地合上本子，塞进床底暗格。这事不能急。她既然想演戏，我就陪她演。但她得记住一点——
我才是那个知道剧本结局的人。
我起身活动了下手腕，顺手把油灯拨亮点。屋里暖了些，丸子头上的缎带松了，我随手扯下来重新扎了扎。窗外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搬了张小凳坐到门口，看着街上行人匆匆。豆腐摊开了，糖糕铺也冒烟了，镇子恢复了平常模样。没人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但我也不急。
反正我现在是香烛铺老板，生意红火，人脉渐广，想查消息有人帮忙，想传话有渠道。比起当初那个躲在天机宗后厨啃馒头的炮灰小师妹，现在简直不要太滋润。
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张血符，心想：万荧心啊万荧心，你以为联合北风就能翻盘？那你可太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了。
在这儿，活得久，比赢一次重要得多。
我正想着，忽然听见屋檐滴水声。抬头一看，雨丝已经开始飘落，打在招牌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云鹿香烛·专治各种不灵”几个字被雨水打湿，墨迹微微晕开。
我伸手摸了摸竹篓，确认所有东西都已收好，然后站起身，准备回屋歇会儿。今天跑了这么多事，脑子转得快，身子却有点累。
临进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屋顶。
那片枯叶还在瓦缝里卡着，一动不动。
风吹不走，雨打不落。
就像某些人执念一样顽固。
我笑了笑，转身进屋，顺手吹灭了油灯。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
我坐在床沿，没脱鞋，也没躺下，就那么静静坐着。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做的事，确认没有遗漏，也没有留下把柄。
然后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小刻刀，开始削一块新竹片。
这是第002号竹牌了。
上一章那个001号，我没敢发。现在局势不明，谁沾上我谁倒霉。但这块新的，我可以留着。
等风头过去，等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再把它交给那个值得信任的人。
刀尖在竹片上来回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外面雨越下越大，打在屋瓦上，像无数人在轻敲门。
我低头看着手中渐渐成型的竹牌，嘴角微扬。
这场游戏，才刚开始热身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