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迈的雨季到了。
雨下得绵密,院子里那棵老芒果树叶子被打得翻卷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卷帘门拉下来半截,门楣上的铜铃铛被风带得晃了一下,没响。柴油炉子上炖着排骨,热气被潮气压住,凝成白雾在屋里飘。
赵猛蹲在门口,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这雨第三天了。”
“嗯。”林锋躺在炕上,草帽盖着脸。
孙雷窝在炕角,面前摊着一块电路板。他拿起烙铁,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又放下了。“潮气太重,焊不了。”他把烙铁架回原位,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卷绝缘胶带,开始缠一个脱线的把手。
李牧从后门进来,端着一碗姜汤。他左脚落地时顿了一下,随即调整步伐,装作无事。姜汤放在吧台上,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老家的。
他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告诉家里自己在泰国?说自己在做什么?他还没想好。
手机又震了。第四次。
李牧划开接听键。
“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尖,连坐在门口的赵猛都侧过头来。
“牧儿,你小慧姐家出事了——她闺女苏苏,不见了。嫁到勐腊那个。苏苏今年十七,上个月说去昆明打工,走了就没回来。报了警,派出所说孩子在昆明,手机能打通没人接,暂时不够立案标准。可昆明那边根本没她这个人啊。”
李牧的指节微微收紧。
“牧儿,小慧姐刚才跪在我面前,让我打给你。她说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多,能帮帮她……那孩子才十七啊。”
李牧闭了一下眼。“妈,你把小慧姐的号码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腹压在黑色玻璃面板上,用力到发白。
赵猛站起来。孙雷放下手里的胶带。林锋掀开草帽,坐起身,两条腿从炕沿上放下来。
“什么情况?”赵猛问。
“老家邻居的女儿。十七岁。去昆明打工,三个星期没消息。”李牧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派出所怎么说?”
“报了。说手机能打通没人接,人在外地,暂时不够立案。让家里等人自己回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锋站起来,走到吧台前,拿起李牧扣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中年妇女发来的照片——一个女孩站在芒果树下,圆脸,马尾,白色校服。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三个月前。她妈发来的。”
林锋看了两秒,把手机还回去。脑子里过了一下地图——西双版纳,中老边境。磨憨口岸往南是老挝磨丁,从磨丁往西经南塔省,进入缅北掸邦。那些地方不需要多解释。
“你打算怎么做?”
李牧抬起头,眼眶比平时红了一点。他端起那碗姜汤喝了一口,放下。“我想回去看看。”
“只是看看?”
“可能需要过境。”
林锋没接话。他看了一眼赵猛。赵猛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等着他说话。他又看了一眼孙雷。孙雷已经把工具箱拉到脚边,拉链拉开了一半——不是刻意,是习惯。每次有人提到“过境”,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快。
“赵猛,去加油。明天凌晨出发。”
赵猛从墙上拿下车钥匙,转身掀卷帘门,哗啦一声,雨丝飘进来打湿了门口一小片水泥地。
“几个人?”
“四个。沈飞看家。”
李牧张了张嘴。
林锋没看他,从吧台下摸出一瓶啤酒,牙咬瓶盖,啐掉。啤酒放在李牧面前,瓶口冒出一缕白气。
“喝完去睡觉。明天路远。”
李牧端起酒瓶,瓶口凑到嘴边,停了一下。窗外的雨声闷闷地砸在铁皮上,那枚铜铃铛又被风带了一下,这一次,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