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深冬
深冬了。
山里的风硬得像刀子,吹在脸上生疼。林晓棠每天早上起来,先在灶房里烤一会儿火,等身上暖了再进山。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响,火光照着她的脸,手上的裂口又多了几道,抹了蛤蜊油也不管用。
李桂兰心疼她,嘴上不说,每天早上在她出门之前,往她口袋里塞两个热红薯。
“拿着,路上吃。”
“妈,我吃了早饭了。”
“吃了也拿着,山里冷,饿得快。”
林晓棠不跟她争,把红薯揣进口袋,背着竹篓出门。
鹰嘴崖的路她走了几百趟了,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有个坎。但冬天路滑,她还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蘑菇棚加了厚草帘,棚子里比外面暖和不少。她掀开帘子钻进去,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菌丝长得慢,白茫茫一层趴在料床上,像霜,又像绒毛。她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菌丝结实干,没发黄,没长霉。
老魏说冬天就这样,能出菇就不错了,别嫌少。她不敢嫌。
每一朵蘑菇都是钱,每一分钱都要还债。舅妈的钱还清了,老魏的尾款也结了,但周海欠她的两百五十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不提,不代表不想。只是想了也没用。
苏珩一大早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后座上绑着两个蛇皮袋,袋口扎紧,外面罩一层塑料布。他要骑三十多里路,去山那边的村子收木耳。有个老农家的木耳晒得好,他去了三回才谈拢价钱。
路上风大,吹得自行车直晃。他下了车,推着走了一段,等风小了点再骑上去。
他妈王桂香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
林晓棠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手电筒的光照着脚下的路,光圈一晃一晃的。她走得很慢,膝盖有点酸,腰也疼。蹲了一整天,摘蘑菇、浇水、翻料,浑身像散了架。
到了家门口,院门虚掩着,灶房的灯亮着。烟囱冒着烟,母亲还在烧火。
她推门进去,李桂兰正在灶台边纳鞋底。炉子上坐着水壶,壶嘴冒着白汽。
“回来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林晓棠洗了手,盛了一碗红薯粥,坐下来喝。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抿,热气扑在脸上,手慢慢暖和起来。
“妈。”
“嗯。”
“周海他妈……最近有没有消息?”
“没有。”李桂兰头都没抬,“你问她干什么?”
“没什么。”
李桂兰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继续纳。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穿过鞋底的嘶嘶声,和炉子上水壶的咕嘟声。
林晓棠喝完粥,把碗洗了,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才回自己屋。
她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手帕包,解开,把钱一张一张铺在床上。
六十块零几毛。她把钱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
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木梁。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地上那一小块白冷冷的。
她想着周海。
走了几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不联系他妈,也不联系她。有时候她甚至想,他是不是忘了这回事了?忘了借她的钱,忘了订过的婚,忘了她这个人?
她闭了闭眼。
不会的。他会回来的。他只是还没到时候。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缩成一团。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呜呜响,像有人在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
明天还要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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