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入冬
日子一天一天凉下去。
山上的树叶从绿变黄,从黄变红,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林晓棠每天进山,踩着一路落叶,沙沙沙地响。鹰嘴崖的蘑菇棚里,新菌丝长得不错,白茫茫一片,像下了层薄雪。老魏来看过,说这批菌种种得好,再过十来天就能出菇。
“入冬之前还能出两茬。”老魏蹲在棚子里,用手指拨了拨菌丝,“两茬收完,天就冷了,棚子要加草帘保温,不然菌丝冻死了。”
林晓棠点头,把老魏的话记在心里。
从山上下来,路过村口,刘婶叫住了她。
“晓棠,你听说没有?周海他妈回来了。”
林晓棠脚步一顿。
“回来了?”
“昨天傍晚到的,我去看了,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刘婶压低了声音,“我问她周海呢,她说不知道,说好几个月没联系了。”
林晓棠站着,风吹过来,把晾在绳子上的被单吹得呼啦啦响。
“她说周海在汉口打工,后来换了地方,也不知道去了哪儿,连个信都没有。”刘婶叹了口气,“你说这人,跑出去也不给家里报个信,他妈一个人在家,病了都没人管。”
林晓棠没接话,背着竹篓往周海家方向走。
到了门口,院门开着。院子里比上次干净了些,鸡屎扫过了,柴也劈了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灶房的烟囱冒着烟,有人在做饭。
她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阿姨。”
周海他妈从灶房里出来,围着一条旧围裙,手上全是面粉。
“晓棠?”她愣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怎么来了?进来坐。”
林晓棠走进去,站在院子里。
“阿姨,周海有信吗?”
周海他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没有。好几个月了,连个信都没有。我托人打听,有人说在汉口见过他,等我去了,人又走了。”她声音有点哑,“晓棠,他欠你的钱,我知道。你放心,等他回来——”
“阿姨,我不是来要钱的。”
林晓棠看着她,那张脸上皱纹比几个月前多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眼睛肿着,像是没睡好。
“我就是想问问,他有没有消息。”
“没有。”周海他妈摇头,“我也在等他的信。”
林晓棠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出巷子,她停下来,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还没到下雪的时候,但风已经很冷了。
她攥紧了竹篓的绳子,深吸一口气。
周海没有消息。他妈也不知道他在哪。
她心里那个“他是贵人”的念头,像风里的蜡烛,摇摇晃晃,快要灭了。
但她还是用手护着,不让它灭。
傍晚,苏珩在屋顶上修瓦。
他家的房子老了,每年入冬之前都要检修一遍,把碎瓦换掉,把漏的地方补上。
林晓棠路过,看见他蹲在屋顶上,手上拿着一块新瓦,正往檩条上铺。
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脚停了。
“苏珩。”
他低下头,看着她。
“你妈呢?”
“在屋里。”
“她身体还好吗?”
苏珩看了她一眼,把手上的瓦铺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行。老毛病,一到冬天就咳嗽。”
林晓棠点点头。
“我家有去年晒的枇杷叶,你要不要?熬水喝,止咳。”
苏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要。”
“明天我给你送来。”
“嗯。”
林晓棠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回头。
“苏珩,你那天放的钱,我还是会还的。”
“随你。”
她继续走了。
身后传来瓦片碰撞的声音,苏珩在继续修屋顶。
夜里,李桂兰在灯下纳鞋底,林晓棠坐在旁边剥花生。
“妈。”
“嗯。”
“苏珩他妈,一到冬天就咳嗽,你知道吧?”
“知道。老毛病了,好几年了。”李桂兰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她一个人拉扯珩子,月子没坐好,落下了病根。”
“我家不是有枇杷叶吗?明天我给她送一点。”
李桂兰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女儿。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苏家了?”
“不是关心。人家帮过我,我还个人情。”
李桂兰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厚厚的鞋底,发出轻微的“嘶”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晓棠,妈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现在还觉得苏家是坏人吗?”
林晓棠剥花生的手慢了一下。
“我没说他们是好人。”
“那也没说他们是坏人了?”
林晓棠没接话。
李桂兰也没再问,把鞋底翻了个面,继续纳。
花生壳在桌上堆了一小堆,林晓棠剥花生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妈,你说人会不会记错事?”
“记错事?什么记错事?”
“就是……以前觉得是那样,后来发现不是那样。”
李桂兰想了想,把针扎进鞋底里,拉紧线。
“会吧。人这一辈子,谁还没看走眼过?”她抬起头看着女儿,“你以前觉得周海好,现在呢?”
林晓棠没回答。
她站起来,把剥好的花生米收进碗里。
“我去睡了。”
李桂兰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晓棠躺在床上,盯着木梁。
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比前些天更亮了。冬天快到了,空气干冷干冷的,被子盖在身上,半天暖不过来。
她想起母亲那句话:“你以前觉得周海好,现在呢?”
现在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借给周海的两百五十块,大概率是要不回来了。她只知道,周海在汉口搬砖,连他妈都不知道他在哪。她只知道,他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月底还”“下个月还”“过两天就还”——全都没兑现。
可她还是不想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承认自己看错了,就等于承认前世那些记忆是错的。她不敢想那个可能性。如果连记忆都是错的,那她这辈子从头到尾,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起了风,吹得树枝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她闭上眼。
不要想了。
明天还要进山,还要给苏珩他妈送枇杷叶。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至于那些想不通的事,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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