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寂微微抬眸，目光穿透层叠云霭，遥遥望向那一方萧瑟之地。
隐约可见一道清寂身影，孤身立在贵妃殡天的荒径旁，手中静静捧着一束色泽温润的石榴灵花，默然低首，以花为祭，无声凭吊。
那是三郎之子，也是她曾经的夫君。
幻寂唇角勾起一抹凉丝丝的嘲笑，轻声缓缓道：
“呵……姐姐，你看。”
“你家后人，也并非个个都是凉薄昏庸之辈。”
“懂她的委屈，知她的无辜，还记得她独爱石榴，特地携花前来，悄悄祭她一场。”
“只可惜啊，他太过怯懦，太过没种。”
“身为丈夫，保不住心爱之人；身为宗室子弟，拦不住君王昏聩无道，挡不住朝堂流言蜚语。”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强行夺走，看着她被扣上妖妃污名，看着她最终三尺白绫含恨而终。”
“满心愧疚，满心怀念，也只敢趁着夜色无人，孤身悄悄前来，以一束石榴默默凭吊，不敢发声，不敢辩驳，更不敢为她讨半句公道。”
“有情又如何，有心又如何？”
“空有惦念，却无半分担当；明知冤枉，却只能隐忍旁观。”
“守不住挚爱，护不住良知，只能任由遗憾埋于尘土，任由委屈沉于岁月。”
“这般后人，念旧却懦弱，有情却无用，看着让人怜惜，却也更让人唏嘘可笑。”
“终究，还是辜负了佳人，也辜负了心底那一点本心。”
“哈哈哈！荒唐啊！荒唐！这世间真是荒唐透顶！”
幻寂望着那道捧着石榴灵花、落寞寂寥的身影，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忍不住大笑。
笑声里满是看透世情的怅惘与寒彻骨的失望。
就在这悲慨漫染四野之际，天地间风云骤敛，周遭风雪骤然凝滞，一股亘古苍茫、凌驾诸天万灵的混沌道韵，自九天虚空缓缓垂落。
幻寂心头一凛，敛去眼底所有自嘲与悲凉，当即收敛周身气息，躬身垂首，“属下见过神。”
虚空之中，似有无形的叹息悠悠荡开，无悲亦无喜，却藏着一丝看透众生浮沉的怅然。
“何苦把自己困在凡尘执念里，将心绪熬成这般沧桑寒凉？”
混沌意志的声音落在幻寂神魂，“凡尘生灵，生来便是这般模样。”
“贪妄入骨，凉薄成性，知恩难报，忘恩却易；真心肆意践踏，坚守无端被污，有情者懦弱隐忍，掌权者虚伪凉薄。”
“本就天性如此，本就不堪度化，不堪救赎。”
“你偏要深陷其中，为旁人的辜负意难平，为无辜者的冤屈耿耿于怀，为世间的荒唐暗自神伤，不过是徒然困住自己的本心。”
“红尘起落，王朝更迭，人情冷暖，善恶颠倒，从来都是既定宿命。”
“俗世万般纠葛，爱恨悲欢，执念亏欠，到头来皆是虚妄一场。”
“不必为他们徒叹不值，更不必为红尘百态感慨荒唐。
凡尘生灵生来便困在私欲执念里，浮沉辗转，荣辱皆幻，尝尽凉薄虚伪，溺于贪嗔痴怨无法自拔。
在我眼底，本就无什么超脱可言，众生皆在自我内耗里一步步走向衰朽。
凡人躁动、妄为、争名逐利、擅改天道次序，反倒只会加速自身覆灭，加速万物走向崩坏离乱。
世间所有繁文、礼教、道义、王朝烟火，不过是短暂浮起的虚妄秩序，迟早都会崩解归零。
待到繁华落尽，尘缘了结，所有生灵褪去皮囊执念、褪去俗世虚妄，最终归于无序、融进混沌，这也是他们逃不开的终极归宿。”
幻寂静静立在原地，掌心紧攥着温润的雪魄珠，问道：“属下一直在想……我等生来本就是混沌本源，自始自终冷眼观世，从不曾侵扰诸天分毫，更不曾肆意挑起杀伐祸乱。我们到底错在了哪里？”
“神亘古静默，从无半分胁迫诸天、觊觎秩序疆土之心，可为何偏偏父神执意将我镇压禁锢，困于无尽虚无岁月？
反观这些卑微凡尘生灵，贪嗔缠绕，私欲横流，内耗不休，自毁根基，偏偏能安享天光普照，坐拥山河烟火，在秩序庇护下肆意浮沉、荒唐度日。
凭什么？究竟对错的标准是什么？神您能告诉我吗？”
虚空里那道代表熵序、执掌无序的混沌意志，又悠悠响起一声轻叹，“神亦不知，自己究竟错在何处。”
“或许从本源初成的那一刻起，在父神眼中，我这与生俱来的无序，本身就是一种错。”
“秩序容不下混沌，规整容不下崩坏。我无恶无行，只守本然天性，可单单‘非秩序’三字，便已是原罪。”
“生灵纵是愚昧妄为、自毁前程，可他们依附秩序而生，合了天道规整，便能栖身天光之下。”
“而我们生来便站在秩序的对立面，无过亦是有错，无争亦是该禁。从来无关行事，只关乎本源。”
幻寂眸光震颤，心底翻涌起无尽怅惘与不甘，低声喃喃：
“可这不公平……这般本源定对错、出身判尊卑的规矩，本就太不公平……”
虚空里混沌意志的语调添了几分沉凝，不再是全然的淡漠冷眼，多了一丝亘古积压的郁结与撬动宿命的决意。
“是不公平。”
“幻寂，你可愿与神一道，打破这天地间既定的不公？”
幻寂浑身一震，抬眸望向那片苍茫混沌氤氲，“嗯？神若有所命，属下万死不辞。只想知晓，神想让属下怎么做？”
混沌意志的道韵缓缓流淌，带着几分寂寥，又藏着开辟新局的锋芒：
“你说得没错，我们与其他生灵，同出一源。”
“凭什么其他生灵便能稳居秩序正统，长栖天光之下，享万世尊崇？”
“我们就生来身负无序本源，便要被视作异类，被忌惮、被镇压、被排挤，只能困在虚无晦暗之中，永远见不得天光？”
“神观遍鸿蒙万古，三千诸天，世间生灵千千万万，大多庸庸碌碌、沉溺私欲，转瞬便成尘埃，根本入不了神的眼底。”
“除了世间极少数心性澄澈、守得本心的异类之外，你的武明空姐姐，便算其中之一。”
“神很欣赏她，心底亦生出几分偏爱，可神纵使诸天无敌，却终究无力逆转生死，没法将她复活。”
“既然旧天道向来偏袒秩序，以本源定尊卑，以出身判对错，那神索性直接掀翻这腐朽的诸天。”
“神打算毁去眼下整片诸天，亲手重塑一套全新的大道法则，重立诸天亿万界域。”
“往后寰宇之内，不分秩序与混沌，不凭本源界定善恶，不看出身划分尊卑。”
“既能容得下你我这般身负无序本源、被旧天道视作异端的存在，也能容纳世间所有心怀赤诚、坚守本心，却被世俗礼法、天道偏见所不容的人。”
“从此挣脱与生俱来的旧宿命，跳出本源宿命的层层桎梏。”
“为所有被天地亏待、被世俗辜负、被本源强行定义为过错的存在，开辟一片真正平等无别、可以安身立命的归处。待到新天规则成，寰宇重定，或许神还有机会，能将你的那位姐姐重新唤回世间。”
“幻寂，你可愿意陪着神，一同踏上这条逆天伐道、毁天立规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