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种子
林晓棠用苏珩放的那些钱,加上自己攒的八块六毛,买回了新菌种。
老魏帮忙拌料、铺床,忙活了大半天。新菌丝长得快,没几天就白了一片。老魏蹲在棚子里看,说这一茬要是管得好,能出八十斤。
八十斤,按一块三一斤算,一百零四块。
林晓棠在心里算了这笔账,还了舅妈的二十,还能剩八十多。再攒一攒,周海那笔账先不管,至少能把蘑菇棚撑下去。
她不提周海,村里人也不怎么提了。不是忘了,是觉得提了也没用。人跑了,钱没了,说再多也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
但舅妈不这么想。
二十块钱还了之后,舅妈倒是没再上门。可林晓棠去镇上卖蘑菇的时候,在供销社碰见了她。
舅妈正在扯布,看到她,眼皮抬了一下。
“晓棠,来卖蘑菇?”
“嗯。”
“卖了多少?”
“还行。”
“还行是多少?”舅妈把布塞进篮子里,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你那个周海,有人在汉口看见他了。”
林晓棠手里的蘑菇筐差点没端稳。
“在哪儿?”
“汉口。我一个亲戚在那边工地干活,说看见他在工地上搬砖。”舅妈撇了撇嘴,“不是说他做大生意吗?怎么跑去搬砖了?”
林晓棠没接话。
舅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提着篮子走了。
林晓棠站在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她。
汉口。搬砖。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不是去做木材生意了吗?不是在跟几个老板谈大买卖吗?怎么跑去工地搬砖了?
不会的。舅妈那个人,最喜欢夸大其词。她亲戚看见的,不一定就是周海。
她这么想着,把蘑菇筐背好,往饭馆走去。
陈老板称了蘑菇,六十七斤,一块三一斤,算下来八十七块一毛,给了八十七块。
林晓棠揣着钱,往回走。
路过邮局的时候,她停下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她想给周海写封信。但她不知道他在哪儿。汉口那么大,去哪找?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傍晚,苏珩在河边洗衣服。
林晓棠从山上下来,路过河边,看见他蹲在石板上,搓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她本来想直接走过去,但脚不听使唤,停了下来。
“苏珩。”
他抬起头。
“你知道汉口有多大吗?”
苏珩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搓衣服。
“很大。”
“大到找一个人找不到?”
“嗯。”
林晓棠站着,风吹过来,河面上起了波纹。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她转身走了。
苏珩蹲在石板上,看着她的背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搓。
夜里,林晓棠把那八十七块钱数了三遍,锁进柜子里。
新菌种的钱已经付了,还欠老魏二十块菌种尾款。加上日常开销,手里剩下的不多。
她躺在床上,盯着木梁。
周海在汉口搬砖。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不是贵人吗?贵人怎么会去搬砖?
她想不通,也不想想。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不管他在哪,她都得把蘑菇种好。这是他欠她的钱还不上之后,她自己唯一能靠得住的东西。
窗外有虫鸣,秋天的虫子叫不了多久了,再过些天就要入冬了。
她闭着眼,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林晓棠去鹰嘴崖的路上,看见苏珩在前面走。
他挑着一担猪草,走得不快,背微微弯着。
林晓棠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苏珩。”
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你那天放的钱,我会还你的。”
苏珩看着她,没说话。
“我说真的。等我蘑菇卖了,连本带利还你。”
苏珩把扁担换了个肩膀。
“不用。”
“不行。你的钱,我不要。”
“那你就扔了。”
林晓棠被噎住了。
苏珩没再说什么,挑着猪草继续往前走。
林晓棠站在路上,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想跺脚。
这个人,怎么回事?给钱不要还,还钱不要收。
她咬了咬牙,追上去。
“苏珩,你到底想干什么?”
苏珩没停。
“帮你。”
“我不需要你帮。”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你不需要是你的事,我帮不帮是我的事。”
苏珩说完,拐进了自家院门。
林晓棠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个人,以前她说什么他都沉默。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多话?
她站在那儿,风吹过来,把头发吹到脸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晚上,李桂兰在灶房里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
林晓棠坐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
“妈。”
“嗯。”
“苏珩……他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桂兰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李桂兰看了女儿一眼,翻炒了几下锅里的菜,把火关小了一点。
“珩子那孩子,从小就老实。他爹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吃了不少苦。他十几岁就上山砍柴、下地干活,没见他跟人红过脸。”
林晓棠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他没做过坏事?”
“坏事?”李桂兰想了想,“他连别人家的鸡都没偷过一只。倒是你,小时候偷过刘婶家的桃子。”
“妈,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李桂兰把菜盛进碗里,“珩子那个人,你要说他有什么不好,就是太闷了。有话不说,有事自己扛。你说他坏?我不信。”
林晓棠没接话。
李桂兰端着菜碗,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吃饭吧。”
夜里,林晓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母亲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没见他跟人红过脸。”“有话不说,有事自己扛。”“你说他坏?我不信。”
她想起前世那些记忆。记忆里,苏珩明明是个坏人。他害过她,害过她家。可这辈子,她看到的苏珩,跟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对不上。
到底是记忆出了错,还是这辈子他变了?
她想不明白。也不想想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
不管苏珩是好是坏,她信的人还是周海。虽然周海在汉口搬砖,虽然周海欠她的钱没还,虽然周海……
她闭上眼。
周海会回来的。
她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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