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展盛会开始了。
清晨六点，杭湖市最中心的人工湖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湖面平静得像一块被谁遗忘在城中央的碧玉。人工湖周边那块由林家清理出来的巨大场地上，早在天亮之前就已经灯火通明。大大小小的企业从全国各地赶来，趁着清晨尚且凉爽的时辰，在自己的展台上忙碌地搭建、摆放、调试。林家早在这片场地上建好了堪比大型商业广场的建筑，三层楼高的钢结构骨架覆着深色玻璃幕墙，空调系统从凌晨就开始运转，把整栋建筑的温度控制在一个令人舒适的区间——在这个盛夏的日子，这简直是致命的友好。
一楼二楼三楼，展台分批布置，工人和参展商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叉车在通道上缓慢行驶，纸箱堆在角落里等着被拆开。有人在调试音响，有人在挂横幅，有人在擦玻璃柜台上昨夜积下的一层薄灰。陆陆续续地，所有展位都在预定的时间内准备就绪。
中午饭后，十三点三十分。
盛会正式开始。
入口处的闸机同时打开，等候多时的人群像是被松开了闸门的水，缓缓涌入。许多群众带着孩子进来参观，小孩们手里攥着气球或刚拿到的宣传扇，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些平时只在电视或手机上见过的科技产品近在咫尺。也有不少人是专门来研究和挑选商业伙伴的，他们穿着得体的正装，手里夹着名片盒，目光在各种展位之间游走，偶尔停下来和展方人员交换名片，低声交谈几句。
一楼的中心展区，某家科技企业正在展示自己新造的跳舞机器人。两台一米高的机器人穿着亮银色的外壳，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动机械关节，动作流畅得不像机器。围观的孩子们拍手叫好，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衣角喊“妈妈我也要一个”。
旁边的另一个展位在展示自家超高自由度的机械手臂，操作员戴着数据手套，机械手臂在空中划出同步的轨迹，抓起一块积木，精准地叠放在另一块积木上面。围观的几个中年男人低声讨论着这技术用在生产线上的可能性和成本。
时代的进步可见一斑。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一个人的穿着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不是因为他穿得奇怪，而是因为他穿得太普通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夹克，里面是件不起眼的黑色T恤，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已经走过不少路的黑色运动鞋。他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连续工作了太长时间但还不能下班”的微妙倦容。
王前。
术管局的局长今天没有坐在办公室里，而是站在这个满是普通百姓的展会场馆里。他身边的位置没有人——不是真的没有人，是他的下属们早已分散在场馆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入口处假装等人，有的在二楼扶梯口看着手机屏幕，有的在三楼的餐饮区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咖啡。四处的对接工作通过耳麦无声地进行着，王前偶尔按一下耳麦，低声说一句什么，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把手插回口袋里。
他需要做的，首先是保障人民群众的安全。至于上面所说的“清算”，王前反而不太清楚什么时候开始。文件上写的是“视情况而定”，但“视什么情况”“谁来定”，没有人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他问过一次，得到的回答是“你只管现场安全，别的不用操心”。他就没有再多问。
场馆的另一侧入口，陈皓辰和韩沫并肩走了进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韩沫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干练了许多。她的眼睛还微微有些肿——昨晚的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但她用遮瑕盖了一层，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出来了。陈皓辰还是那件深灰色的卫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白色T恤的圆领。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们是应吴云和诸葛凌云的邀约来的。昨天晚上诸葛凌云给他们发了一串消息，说百展盛会必须得来，不来后悔一辈子。吴云只发了一个句号，但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也去”。陈皓辰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今天早上起床之后收拾了一下，给韩沫发了一条“几点走”，韩沫回了“九点半”，然后两个人就在酒店大堂碰面了。
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解释昨晚的事，甚至连眼神交汇都刻意地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短暂。
他们一起走进场馆，在人群中缓缓移动着。韩沫的目光扫过两边的展位，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百展盛会的来由吗？”
陈皓辰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拒绝听。
韩沫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一个展示传统手工艺的展位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没有太多关系的故事。
“很久以前，杭湖及其以南的地区，都被称之为夷荒之地。荒芜，偏远，中原的人不愿意来，本地的人想走也走不了。”她顿了顿，“后来时代变了，北方战乱不断，许多人口无奈南迁。拖家带口的，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走了几个月甚至一年的路，来到这片土地上。”
他们走过一个展位，展台上摆着一些旧农具的复刻品——锄头、犁、镰刀。韩沫的目光在那把锄头上停了一下。
“地土荒芜，百姓生活日益困难。其中有一位老人，把自己的锄头拄在地上，放下了自己带来的农作物。他不知道这些东西能换什么，他只是觉得，放在这里，也许有人需要。”韩沫的声音很平，“另一个男子见状，把自己家的牛拉了过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拿着自己家有的东西过来——有的人有粮食，有的人有布匹，有的人会打铁，有的人会编筐。”
陈皓辰的脚步慢了一些。
“众人皆知得协力解决问题。便各自互相在众人自发营造的‘集市’上，找自己所需要的东西。互相帮忙，去交易，去分配。”韩沫转过头，看了陈皓辰一眼，目光很短，短到像是只是确认了一下他还在听，“百展盛会，借鉴的就是这个。”
陈皓辰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停留了片刻。这些人今天来这里，有的是为了看热闹，有的是为了谈生意，有的是为了带孩子过一个有意思的周末。他们大概不知道，这个盛会的源头，是几百年前一群走投无路的南迁者，在荒芜的土地上放下了一把锄头。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
二楼的智能科技展区比一楼更热闹一些，人群也更密集。诸葛凌云站在一个不太起眼的展位前面，双手撑在展台的边缘上，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展台上的一台机器人。
那台机器人的体型比普通的家用机器人小一些，大约四十厘米高，外壳是白色的哑光塑料，头部是一块弧形的黑色面板，上面有两颗蓝色LED灯模拟眼睛。它的手臂很细，有三根手指，此刻正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一个小型的、等待被唤醒的白色雕像。
展方的工作人员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印着公司logo的Polo衫，看见诸葛凌云在展台前站了很久，便凑过来，笑容满面地介绍起来。
“先生，这是我们公司最新研发的智能交互机器人，主打的是情感陪伴和——”
“能算命？”诸葛凌云打断了他。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像是被问到了一个他已经回答过很多次的问题。“先生，我们这个机器人内置了一套基于传统历法和生辰八字的算法模型，可以生成一些趣味性的运势分析。当然，这只是一个娱乐功能，不能当真——”
“行。”诸葛凌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一眼自己的生日，又抬头问，“生辰八字，要精确到时辰吗？”
“如果您知道的话，准确度会更高一些。”
诸葛凌云想了想，报上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工作人员在机器人配套的平板上输入了信息，点击确认。机器人头部的蓝色LED灯闪烁了几下，发出一个清脆的提示音，然后它的手臂抬了起来，从胸口的卡槽里缓缓吐出一张细长的纸条。
诸葛凌云把纸条抽出来。
他没有马上看，先是对着工作人员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不准的话怎么办”，工作人员陪着笑说“先生这是娱乐功能”。然后他低下头，目光落在纸条上。
纸条上的字是机器打印的，字体是那种没有感情的黑体。上面先是对他的生辰八字做了一番分析，用词听起来很高深——什么“日主庚金，生于寅月，财星当令”，什么“比劫林立，竞争激烈”。然后是一段机器特有的、带着某种程式化口吻的结论。
诸葛凌云的目光在那段结论上停住了。
“未来运势分析：命局火旺，流年逢之，如飞蛾扑火，光华短暂。建议：珍惜当下，谨慎前行。”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纸条的边缘被他捏出两道折痕。他盯着“如飞蛾扑火”四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嘴角往上一扯，发出一个短促的、带着鼻音的嗤笑。他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往旁边的一个垃圾桶的方向一扔——纸团在垃圾桶的边沿弹了一下，没有掉进去，落在了地上。
“不行不行，”诸葛凌云摇了摇头，对工作人员说，“你们这个算法得重新调调，出来的结果一点也不准。”工作人员笑着应和了几句，诸葛凌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人群。他没有捡起那个纸团。纸团躺在地上，被经过的人踢了一下，滚到了展台的下面，停在了一条漆黑的、看不见光的缝隙里。
但……诸葛凌云作为修习奇门的术士，又怎么不介意这个呢？
一楼的一个角落，吴云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的面前是一个不大的展位，展台上用栅栏围出了一小片区域，里面铺着柔软的垫子和木屑。垫子上，几只貂蜷缩成毛茸茸的团子，挤在一起睡觉。它们的毛色有深棕色的，有浅灰色的，还有一只几乎是纯白色的，长长的身体缩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尾巴搭在同伴的肚子上，呼吸平稳而缓慢。栅栏上贴着一块小牌子：“貂——昼伏夜出，请勿打扰。”
吴云看了那只白色的貂很久。它的耳朵很小，藏在蓬松的毛发里几乎看不见，鼻子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闻到了什么好吃的。他伸出手指，在栅栏的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哒”一声。貂们没有任何反应。睡觉的继续睡觉，连耳朵都没有动一下。
“看多久了？”
声音从左边传来。吴云侧头，看见王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王前的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也落在那几只貂身上，脸上带着一种散漫的、像是在晒太阳的闲适表情。
“有一会儿了。”吴云说。
王前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一些，看着那只白色的貂。“貂很能睡。一天能睡十六七个小时，醒了吃，吃了玩一会儿，又睡。比猫还懒。”
吴云看了他一眼。“你对貂还挺了解。”
“了解过一些。”王前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它们和猫狗不太一样。猫狗是被人驯化了几千年，骨子里已经习惯和人待在一起。貂不一样，它们虽然也能养，但骨子里还是野的。你给它吃给它喝，它跟你亲，但它心里永远有一块地方，是你进不去的。”
吴云的目光从貂身上移开，落在王前的侧脸上。王前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吴云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柔和到不太像他。
“你对貂这么了解，”吴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是想自己养一只吗？”
王前嘴角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他直起身，把目光从那几只貂身上收回来，看着展台对面来来往往的人群。
“我弟弟王望，”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个不常提起的名字，“小时候想养一只貂。缠了我很久。我就去了解了一下，貂吃什么，住什么，怎么养不生病。了解完了告诉他，家里养不了，味道太大。”他停了一下，“他当时很不高兴，三天没跟我说话。”
吴云的表情变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目光在王前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还有个弟弟？”吴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我以为你只有王以苑一个妹妹。”
王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在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还没荡开就已经消失了。他没有接这个话，没有解释为什么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弟弟。
他只是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个盛会，如果真出了问题，”王前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但平淡的下面压着某种更重的东西，“不只是林家有事。术管局，政府，都会被追究相应责任。”
吴云看着他。王前的目光扫过场馆里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个牵着小女孩的妈妈，那两个正在交换名片的中年男人，那群举着手机拍跳舞机器人的年轻人。这些人不知道自己是这场棋局里的什么角色，他们只是来过周末的。但如果棋局真的走到了最坏的那一步，他们不会因为“不知情”而幸免。
吴云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王局。”
王前转过头。陈皓辰站在两步远的地方，表情很平静。韩沫站在他旁边，身体微微侧向陈皓辰的方向，但目光落在王前身上，礼貌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前看着陈皓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点了一下头。“记得你。身体好了？”
“好了。”陈皓辰回答。
王前没有再说客套话。他看着陈皓辰的表情——是那种平静不是普通的平静，是一种“我有话要说”的平静。
陈皓辰没有让他等太久。
“林家可能有部署一定数量的术士队伍在群众里。”陈皓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在林家的时候，有人看到了。术士，至少几十个藏在人群里。”
王前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的表情变化不大，但吴云注意到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在。
“太匪夷所思了。”王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林家要是真想和术管局对抗，不太可能会选择这种鱼死网破的方式。这里这么多人，如果真出了事——”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目光扫过场馆里那些毫无防备的群众，那一眼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如果真选择在百展盛会上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三个人站在展位旁边，沉默了几秒。几只貂还在垫子上睡觉，那只白色的貂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四肢蜷缩着，像一个被揉成一团的雪球。它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它，不知道这些人正在谈论一些它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它只是在做一个属于它自己的、和这个世界的纷争毫无关系的梦。
“哟，都在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插了进来。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郭尽余站在他们面前。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件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脸上带着那种让人说不清楚到底是真诚还是敷衍的笑容。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披着长发，穿着一件校服衬衫，手里举着一个刚买的棉花糖，正专心致志地舔着，完全没有在意这些人在说什么。
这位是郭尽余的养妹伊一。
陈皓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吴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郭尽余脸上停了一下。王前看着郭尽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郭尽余当然没有错过这个表情。他的笑容扩大了一点，然后侧头对身边的伊一说：“伊一，你去那边看看，那个机械手臂挺有意思的，帮哥拍个视频。”
伊一舔了一口棉花糖，抬眼看了哥哥一眼。“你不跟我一起？”
“哥跟朋友说几句话，十分钟就好。你去拍，拍完回来找哥。”
伊一嘟了一下嘴，棉花糖的糖丝粘在嘴角上，她用舌头舔掉，然后没再说什么，转身朝二楼的扶梯方向走了。她的长发在身后甩来甩去，棉花糖白色的蓬松的团子在人群中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混进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展台灯光里。
郭尽余目送妹妹走远，然后转过头，面对三个人。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从“社交模式”切换到了“说正事模式”。
“免费情报。”郭尽余说，“完全不需要三位支付任何费用包括人情。”
王前看着他，没有说话。
吴云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陈皓辰看着他，同样没有说话。
郭尽余伸出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做了一个“就这么一点点”的手势，然后把手放下了。
“林家的确想在这里动手。”他说。
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所以风尘——”郭尽余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发生过、已经被记录在案、已经不需要再讨论的事情，“为了避免术士界再度发生类似京华战乱的状况，早就已经把林长生诛杀了……”
展台上，那只白色的貂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同伴柔软的皮毛里。它不知道，就在它睡着的这几分钟里，有人在这片嘈杂的人群中，说出了一句足以改变很多人口中“既定事实”的话。空调的风还在吹，人群的喧闹还在继续，跳舞机器人的音乐从二楼的某个方向隐隐传来，混合着另一个展位上的机械手臂运转时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