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跑了以后,林晓棠每天照常进山。
蘑菇出到第六茬,产量掉了一半。老魏说菌种种太久了,该换新的了。她算了算账,手里的钱不够买新菌种了。
周海欠她的两百五十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她不提,不代表不想。只是想了也没用,人都不见了。
这天傍晚,她从鹰嘴崖下来,走到村口,被舅妈堵住了。
舅妈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看样子刚从供销社出来。一看到林晓棠,鸡蛋篮子往地上一搁,两手叉腰。
“晓棠,我那五十块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还?”
“舅妈,再宽几天。”
“宽几天?上回说五天,这都几个五天过去了?”舅妈的声音尖起来,“你家蘑菇卖了那么多钱,我又不是要你两百五,就要你五十!你拖了几个月了?”
旁边有人围过来看。刘婶、王婆婆,还有几个纳鞋底的妇女,眼睛齐刷刷看着林晓棠。
林晓棠攥着竹篓的绳子,手指发白。
“下礼拜。下礼拜一定还。”
“下礼拜?”舅妈冷笑一声,“你上回也说下礼拜。晓棠,不是舅妈不讲情面,你那钱借给周海的时候眼都不眨,到了还我就没钱了?这说得过去吗?”
李桂兰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挤进人群,把林晓棠拉到身后。
“她舅妈,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晓棠的钱都被周海骗走了,她拿什么还你?”
“那是她的事!”舅妈的嗓门更大了,“她借给谁是她的事,欠我的钱就得还!白纸黑字写了借条的,找村干部我也说得清!”
“你——”
“妈。”林晓棠拉了拉母亲的袖子,“别吵了。”
她走到舅妈面前,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数了数,递过去。
“舅妈,这是三十。剩下的二十,下礼拜一定还。”
舅妈接过钱,数了一遍,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哼了一声。
“下礼拜。再不还,我真去找村干部。”
她提起鸡蛋篮子,扭着腰走了。人群散了。
李桂兰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女儿,眼眶红红的。
“你的钱都给她了,你拿什么买菌种?”
“再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蘑菇棚里的菌种都老了,再不换下一茬就没得收了——”
“我说了再想办法。”
林晓棠没看母亲,背着竹篓往家走。
回到家,她打开柜子,翻出那个手帕包。里面还剩八块六毛。
八块六毛。买新菌种要四十块,差三十一块。她把那些硬币一个一个数了三遍,还是八块六毛。
坐在床边,盯着墙上的裂纹,脑子里空空的。舅妈那张借条她压在柜子底下,白纸黑字,按了手印的。周海跑了,她的钱没了,舅妈的钱还不上,菌种买不起,下一茬蘑菇出不来。
她闭了闭眼。
没事的。周海会回来的。他回来就会还钱。她只是需要撑过这段时间。
她站起来,把手帕包塞回柜子里,锁好,出了门。
山里还有一批菇蕾,明天就能摘。摘了卖了,先还舅妈,再买菌种。一步一步来。
路过苏家门口的时候,苏珩正在院子里收柴。他看见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
“怎么了?”
“没怎么。”
林晓棠脚步没停,走了过去。苏珩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继续收柴。
夜里,林晓棠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木梁。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白。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周海的脸,他说过的话——“月底还”“下个月还”“过两天就还”。全都没还。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还是会还的。他只是……暂时没回来。
她闭着眼,把这个念头反复念了好多遍。念到最后,自己都有点不信了。但她还是强迫自己信。
窗外有虫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缩在被子里,身体很累,脑子却清醒得像被冷水浇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她没起来看。脚步声在她家屋檐下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那头。
第二天早上,她发现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是钱。一块、两块、五块……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一共三十五块。布包里没有字条,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林晓棠站在窗边,攥着那个布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她知道是谁。苏珩。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看了很久。走到柜子前,打开,拿出那个手帕包,把里面的八块六毛倒出来,连同这三十五块,一起放进了手帕包里。
四十三块六毛。够买菌种了。
她把钱锁进柜子,拿着竹篓,出门进山。
走到院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台。那个布包还在桌上。她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没有说谢谢。
她想说的是: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傍晚从山上下来,林晓棠路过苏家门口。
苏珩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手上的斧头顿了一下,但没停。
林晓棠站在路上,隔着那道竹篱笆,看着他。
“钱是你放的。”
不是问句。苏珩没说话,劈开一块柴,弯腰捡起来,码在柴堆上。
“我不需要你的钱。”
苏珩又劈开一块柴。
“菌种的钱,我自己会想办法。”
苏珩把斧头立在木桩上,站起来,看着她。
“嗯。”
就一个字。然后他蹲下来,继续码柴。
林晓棠站在路上,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翻起来。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到巷口,她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
心里有个念头,像春天的草芽,从土里冒了出来——也许,她以前对苏珩的看法,是错的?
但她很快就把它踩了回去。
不。不是错的。他只是……想让她欠他人情。对,一定是这样。
她加快了脚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在身后。
夜里,林晓棠把那三十多块钱从手帕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一块的,两块的,五块的。票子新旧不一,有的角都磨圆了,有的还带着褶子,像是从口袋里一张一张掏出来的。
她一张一张叠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明天去买菌种。后天种下去。下个月又能出菇了。
她把钱锁进柜子,躺回床上。
盯着头顶的木梁,月光从瓦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小块白。
脑子里又冒出苏珩的脸。他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样子,他说“嗯”的时候低着的头,他放在她窗台上的那个布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不要想了。他是苏家的人。她信的人是周海。
虽然周海跑了,虽然周海欠她的钱没还,虽然周海……
她闭了闭眼。不要想了。
她攥着被角,在心里默念:周海是贵人,周海会回来的,周海会还钱的。
念着念着,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连她自己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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