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果然没再来。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
林晓棠每天进山出山,路过村口的时候,总有人跟她打招呼,然后顺嘴提一句周海的事。
“晓棠,听说周海躲到外地去了?”
“晓棠,胡哥的人又来过了,你没看见?”
“晓棠,你那钱要回来了没有?”
她一律不接话,低着头走过去。
但耳朵关不上。
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往脑子里钻。
她不想听,但每个字都听见了。
鹰嘴崖的蘑菇出到第五茬了,产量开始往下走。老魏说,菌种种了这么多茬,该换新的了。林晓棠算了算账,买了新菌种,又添了一批木屑,手里的钱不多了。
她想起周海欠她的两百五,心里堵得慌。
但她不想催他。催也没用,他没来,她上哪儿催去?
这天傍晚,林晓棠下山,路过苏家门口。
苏珩正在院子里补渔网,低着头,手上的梭子穿来穿去。
他没看她,她也没停。
但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晓棠。”
她回过头。
苏珩站在篱笆边上,手里还拿着梭子。
“什么事?”
“你那个蘑菇棚,鹰嘴崖那块地,是跟村里租的还是自己开的?”
林晓棠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苏珩会问她这个。
“自己开的。怎么了?”
“那片山场是村里公家的,你要去村委会办个手续,不然到时候说不清楚。”
林晓棠皱了皱眉。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
苏珩没接话,低下头继续补渔网。
林晓棠站在路上,看着他的头顶,心里有点烦。
他说得对。那片山场确实没办手续。她当初急着种蘑菇,直接就去开了地,没想过这些。
但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说得对。
“我知道了。”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苏珩。”
他抬起头。
“……谢谢。”
苏珩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说话。
林晓棠转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晚上,林晓棠跟林父说了山场的事。
林父抽着旱烟,想了一会儿。
“珩子说得对,是要去办个手续。明天我去村委会问问。”
“我自己去。”
“你去也行。”林父磕了磕烟灰,“珩子这个人,心思细。”
林晓棠没接话。
她不想在父亲面前说苏珩的好话。
但他确实心思细。
她想起他帮她修过的路、盖过的草帘、补过的鸡窝。
还有今天那句“不然到时候说不清楚”。
他是真的在帮她,还是另有所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人,没有她前世以为的那么坏。
但“没有那么坏”不等于“好”。
她提醒自己,不能心软。
第二天,林晓棠去了村委会。
手续办得还算顺利,交了五块钱的登记费,拿了一张承包山场的条子。
出来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周海。
好几天没见,他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了,胡子也没刮,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褂子,看起来像老了五六岁。
“晓棠。”他喊她,声音沙哑。
林晓棠站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
“你这些天去哪了?”
“去外地了。”周海走过来,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谈生意,刚回来。”
“谈成了?”
“谈成了。”周海挤出一个笑,“货已经发了,过几天就能回款。你的钱,月底一定能还。”
林晓棠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袋很重,嘴角往下耷拉着,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你喝酒了?”
“没有。”周海摇头,“我就是……累的。这几天没怎么睡。”
“那你回去休息吧。”
“晓棠。”周海拉住她的袖子,声音里带了一点以前没有的低姿态,“你……你没生我气吧?”
“没有。”
“那你那天说的‘先别来找你’,不是真的吧?”
林晓棠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
“你把钱还了再说。”
周海的手松开了。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
他转身走了,脚步有点踉跄。
林晓棠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土腥味。
她突然觉得,那个人跟她记忆里的“贵人”,越来越不像了。
但她没往下想。
她攥紧了手里那张承包条子,朝鹰嘴崖的方向走去。
傍晚,苏珩又在院子里劈柴。
林晓棠从山上下来,路过他家门口。
她停了一下。
“苏珩。”
他抬起头。
“村委会的条子办下来了。”
“嗯。”
“谢谢。”
苏珩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继续劈柴。
林晓棠站了两秒,转身走了。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像春天的草芽,从土里冒了一点点头,很快就被她踩了回去。
不能心软。
他是苏家的人。
她信的人是周海。
虽然周海越来越不像她以为的那个人了。
但他是贵人。
她得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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