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东家书房。
沈凝香推门而入,躬身道:“东家,您交待的事都已办妥。”
“好。”陆渊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目光落在窗外繁华的朱雀大街上。
沈凝香静静等候,不敢打扰。
半晌,陆渊转过身,坐回主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我还有几件事要交待。”
“东家请吩咐。”沈凝香垂手而立,神色恭敬。
“第一,货源主管一职已空缺。今日就对外张榜招贤。”陆渊放下茶盏,目光如炬,“等我夫人沈清漪前来应征时,便录用她。其他人一概不取。”
沈凝香微微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东家是要让夫人来担任货源主管?”
“没错。”陆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她如今被沈家收回了布庄,正需一份差事。但她心高气傲,若我直接给她,她定不肯受。所以,走招贤的路子,让她凭本事进来。”
“东家思虑周全。”沈凝香由衷赞叹。
她心中暗暗感慨:这位被全城嘲笑的赘婿,对夫人的用心,当真是深沉如海。
“第二,以后所有货源的分配,可由她全权决定。”陆渊竖起第二根手指,顿了顿,“但你须告诉她一件事——唯独不能与沈家二房合作。若真要合作,必须经我同意。”
沈凝香心中了然。东家这是在替夫人出气。
那沈家二房在府宴上羞辱东家夫妇的事,她虽未亲眼所见,却也听说了几分。如今东家这一手,可谓是釜底抽薪。
“属下记住了。”沈凝香点头。
“第三,你要多关照她,让她尽快熟悉商号事务。”陆渊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我对经商不感兴趣。这个大东家的位置,迟早是要让她来坐的。”
沈凝香心头一震,瞳孔微缩。
天玺商号,江州商界的半壁江山,价值一千五百万两白银的庞然大物。东家竟要拱手送给夫人?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深情?
她忽然想起坊间那些传言——说陆渊是废物,说陆渊吃软饭,说陆渊一事无成。如今看来,那些嘲笑他的人,才是真正的井底之蛙。
“东家放心,属下一定竭尽全力辅助夫人。”沈凝香郑重行礼,语气比方才更加坚定。
她心中暗暗庆幸:只要把夫人伺候好了,还愁没有前程?陆渊是出了名的宠妻,到时候夫人随便在枕边说几句好话,都比她干上十年还管用。
更何况,夫人本就是东家钦定的未来东家,那就更得好好伺候了。
陆渊点了点头,转身面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负手而立,俯瞰着整个江州城。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朱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在他眼中不过是蝼蚁往来。那些高楼大厦、世家府邸,在天玺商号面前,都显得渺小不堪。
“清漪。”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却如金石坠地,“从今日起,我会让所有瞧不起你的人,都向你卑躬屈膝。”
“这三年来,你为我饱受屈辱。往后余生,我定让你光芒万丈。”
沈凝香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个君临天下般的背影,一瞬间竟有些失神。
那个背影,挺拔如松,巍峨如山。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最高处,俯瞰苍生。
这个男人,到底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他明明手握滔天权势,为何甘愿在沈家隐忍三年?他明明可以横扫一切,为何还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让夫人“凭本事”入职?
沈凝香想不通,但她知道——这个男人,绝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忽然无比羡慕沈清漪。
那个被全城嘲笑的“废物妻子”,恐怕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夫君竟是天玺商号的新主人。而她,正在家中为找一份差事发愁。
“东家,还有别的吩咐吗?”沈凝香回过神来,面颊微红,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把你的信鸽联系方式给我吧。有事方便联络。”陆渊转过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递了过去,“还有,这个你拿着。若有人为难你,可凭此令调动江州城外的驻军。”
沈凝香接过令牌,双手微微颤抖。
她低头看去,只见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个“龙”字,背面是北渊龙帅的帅印纹样。
调动驻军?
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枚令牌的分量,比整个天玺商号还重。
这个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通天背景?
“东家……这……”沈凝香声音发颤,几乎拿不稳那枚令牌。
“收好。”陆渊淡淡道,“记住,天塌下来,有我在。”
沈凝香深吸一口气,将令牌贴身收好,重重叩首:“属下,誓死效忠东家!”
与此同时,货源主管的值房里。
陈修远已经回过神来,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扇在陈安远脸上!
“啪!”
清脆响亮,在狭小的值房里回荡。
“你这个孽障!”陈修远双目赤红,声嘶力竭,“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害老子被扫地出门!”
陈安远捂着脸,疼得眼泪直流,委屈道:“叔叔,我……我真的没得罪过谁啊……”
“没得罪人?”陈修远又是一巴掌扇过去,“沈大掌柜亲口说的,你还敢狡辩?你是不是要把老子气死才甘心?”
陈安远被打得连连后退,撞在墙上,嘴角渗出血丝。
可他不敢反抗。大家族的家规森严,叔叔教训侄儿,天经地义。
“叔叔,这段时间我一直跟安远在一起,我可以作证,他真的没得罪过什么大人物啊!”沈芷兰吓得脸色发白,壮着胆子开口。
陈安远和沈芷兰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得罪的大人物是陆渊。
虽然他们也想到了昨晚和方才都得罪过陆渊,但他们打心眼里不觉得那个出了名的废物是什么惹不起的人物。
一个吃软饭的废物,能有什么背景?
因此,两人都没将得罪过陆渊的事说出来。
“你给我闭嘴!”陈修远转头瞪向沈芷兰,眼中满是怒火,“我被辞退,你也难辞其咎!要不是你们让我给沈家二房货源,我怎么会被辞退?你们这对害人精,把我害惨了!”
沈芷兰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叔叔,咱们陈家家大业大,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陈安远捂着脸,小声安慰道,“大不了回咱们陈家自己的商号做事。”
“你小子懂什么?”陈修远怒不可遏,指着陈安远的鼻子骂,“咱们陈家的商号,怎么跟天玺商号比?我在这个位置上,能给咱们陈家带来多少利益,你知道不?”
他越说越气,声音都在发抖:“现在好了,被你们俩害得我丢了职位,还连累了陈家跟天玺商号的合作全部中止。这损失有多惨重,你知不知道?至少五百万两白银!五百万两!”
陈安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冷汗直流。他当然知道叔叔失去这个职位意味着什么。
那可是陈家跻身一流世家的根基啊!
“叔叔,都怪陆渊那个乌鸦嘴!”陈安远想将责任推卸给陆渊,“是他咒您被扫地出门的,没想到真应验了!肯定是他的晦气传染了您!”
“滚!”陈修平怒吼,指着门口,“你们俩都给我滚出去!我不想再看到你们!”
陈安远和沈芷兰见陈修远火气这么大,不敢再多待,灰溜溜地逃出了值房。
“陈主管,现在一切已成定局,麻烦您收拾一下东西,去账房结算吧。”门口的护卫面无表情地说道。
陈修远抬头长叹一声,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缓缓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每一件物品拿在手里,都像有千斤重。
天玺商号大门外。
陈安远和沈芷兰灰头土脸地走出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都怪那个废物!”沈芷兰咬牙切齿,“要不是他那个乌鸦嘴,怎么会这样?”
“就是!”陈安远恨恨道,“等婚礼那天,看我怎么羞辱他!”
两人正说着,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玺商号大门里走出来。
正是陆渊。
他骑在那头瘦驴上,晃晃悠悠,神态悠然,仿佛刚逛完自家的后花园。
“死废物!”陈安远顿时红了眼,冲上去拦住去路,“你这乌鸦嘴,害我叔叔被扫地出门了!”
“陆渊,你这么能算,怎么不去摆摊算命?”沈芷兰也尖声叫道,“你把我们都害惨了!”
陆渊停下驴,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
就像看两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你们说完了吗?”他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说完了就让开,别挡路。”
陈安远刚才被陈修远痛骂了一顿,又挨了两巴掌,憋了一肚子气。此刻见到陆渊这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死废物!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吗?”陈安远一边吼,一边冲上去,伸手就要去拽陆渊的衣领。
他要让这个废物知道,得罪他陈安远的下场!
陆渊霍然转身。
一股森冷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仿佛千年寒冰碎裂,仿佛万丈深渊崩塌。
他的眼神,如万年寒冰,如九幽炼狱。
那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陈安远的手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只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尸山血海之中,千军万马奔腾而来,刀光剑影,杀气冲天!
他看到了——那双眼眸里,藏着无数亡魂,藏着血流成河,藏着尸横遍野!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啊——!”
陈安远惨叫一声,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如雨,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裤裆处,湿了一片。
沈芷兰也吓得瑟瑟发抖,脸色煞白,牙齿咯咯作响,双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
“你……你要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几乎是用尽全力才挤出这几个字。
陆渊没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轻轻拍了拍驴背。
瘦驴打了个响鼻,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去。
陆渊骑在驴上,头也不回,只留下一个挺拔如松的背影。
陈安远瘫坐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
他的脑中,只剩下那双眼睛。
那双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的眼睛。
“那个废物……到底是什么人?”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恐惧。
沈芷兰扶着他,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答案——
他们惹不起。
陆渊骑着瘦驴,穿过朱雀大街,往家中行去。
夕阳西下,晚风拂面。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跳梁小丑,不足挂齿。
他要的,从来不是跟这些人斗。他要的是——让沈清漪站上云端,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跪在她脚下。
二十六日,快到了。
那时,他会让整个江州都知道——
北渊龙帅的夫人,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