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微微跳动，映得满墙透明的茧泛着冷白的光。苏清僵在原地，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成千上万根银线从巨柱顶端垂落，每一根末端都系着一个半透明的水晶茧，茧里躺着的人，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白大褂，甚至连脸上那道被树枝划破的浅痕都分毫不差。
有的茧已经泛黄发暗，里面的人影干枯得只剩一层皮；有的茧崭新透亮，里面的人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像是刚刚陷入沉睡；还有的茧正在缓缓蠕动，里面的人影蜷缩着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茧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被困在梦里的困兽。
整个巨柱内部安静得可怕，只有无数个心跳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诡异的共振。苏清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胸口，她的心跳，正和这些茧里的心跳，慢慢同步。
“不用数了，一共三千七百二十六个。”
一个沙哑疲惫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同样白大褂的女人，缓缓走出了阴影。她的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只有在看向苏清的时候，才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
她的白大褂早已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和灰尘，左臂空荡荡的，袖子随风飘荡。可即便如此，苏清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是老去的自己。
“你是……”苏清的声音微微颤抖，手里的手术刀握得更紧了。
“我是第三千七百二十五个你。”女人淡淡说道，走到一个崭新的水晶茧前，伸出仅剩的右手，轻轻抚摸着茧壁，“也是上一个失败的苏清。”
苏清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自己，又抬头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水晶茧，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原来从始至终，她都不是什么特殊的例外，只是这无尽轮回中，又一个被投入猎场的标本。每一个苏清，都会经历同样的森林、同样的木屋、同样的溶洞、同样的猩红旷野，最后来到这根通天柱前。
“为什么？”苏清喃喃自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我？为什么要一直重复这个轮回？”
“因为这里是「筛选场」。”老苏清转过身，空洞的眼神落在苏清身上，“它们一直在筛选能和影子完美同步的宿主。每一个失败的我们，意识都会被抽走一部分，封进这些水晶茧里，成为下一个你的「经验包」。所以你会觉得有些场景似曾相识，会在绝境中突然想到破解的方法——那不是你的天赋，是前面三千七百二十五个我们，用命换来的肌肉记忆。”
她指了指苏清小臂上的伤口：“划破尺神经挣脱操控，是第一千三百七十二个你想出来的；利用影子重叠制造卡顿，是第二千一百零九个你发现的；保持静止斩断模仿，是第三千一百五十六个你悟出来的。你现在拥有的所有反抗手段，都是前人尸骨堆出来的。”
苏清呆立在原地，浑身冰冷。原来她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智慧，所有的侥幸，都不是她自己的。她只是一个继承了无数失败者经验的“迭代品”，而等待她的结局，似乎也早已注定——要么被影子取代，要么被封进水晶茧里，成为下一个自己的养料。
“那你为什么没有被封进茧里？”苏清问道。
老苏清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和绝望：“因为我是第一个撑到这里，并且毁掉了自己半侧神经的人。我用一条胳膊和半个大脑的代价，斩断了影子和我的大部分连接，勉强保住了独立意识。可我也永远被困在了这里，成了一个活着的「对照组样本」，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你，重复着和我一样的命运。”
她抬起头，看向巨柱的顶端，那里被浓重的黑雾笼罩着，什么都看不见。“我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十年。我看着三千七百二十五个你走进来，又看着三千七百二十五个你倒下去。我试过毁掉这些水晶茧，试过砍断那些银线，甚至试过放火烧了整根巨柱——可什么用都没有。第二天，一切都会恢复原样，就像我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就在这时，苏清的心底再次闪过那股淡淡的窥视感，转瞬即逝。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巨柱顶端，却只看到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这一次，观测者的目光停留了整整一秒。这个连续打破三次基础规则、撑到样本库的异常个体，已经被他标记为“优先级观测对象”，相关数据正在被无声地记录，但他依旧没有现身，也没有上报——对一个底层巡狩者而言，这点异常还不值得惊动上级。
而苏清，依旧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觉得心头莫名一紧，仿佛有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正在暗处注视着她。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那你一定知道影子的源头在哪里，对不对？”苏清猛地抓住老苏清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告诉我，怎么才能离开这里？怎么才能打破这个该死的轮回？”
老苏清轻轻推开她的手，摇了摇头，眼神里的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我不知道源头在哪里。我只知道，这根巨柱不是终点，只是一个「中转站」。巨柱的顶端有一扇门，门后面是「镜像回廊」——那是比猩红猎场危险十倍的地方。所有能走到这里的苏清，最后都死在了镜像回廊里，没有一个例外。”
她指了指苏清的身后：“而且，你没有时间去找那扇门了。你的影子，已经来了。”
苏清猛地回头。
只见巨柱的入口处，一道黑色的身影正缓缓走进来。是她的影身。它的身体比之前更加凝实，几乎和真人没有任何区别，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黑雾，那双黑色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苏清，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影身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苏清。它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水晶茧，扫过老苏清，最后又落回苏清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看到了吗？”老苏清的声音在苏清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它比之前所有的影子都要强，因为它吸收了前面三千七百二十五个影子的力量。这一次，你赢不了它的。”
影身缓缓抬起手，指向苏清的心脏。
0.1秒后，苏清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握着手术刀，朝着自己的心脏刺去。
这一次，影子的操控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苏清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块肌肉都在和她对抗，指尖离心脏越来越近，冰冷的刀刃已经刺破了皮肤，鲜血顺着刀刃流了下来。
“放弃吧。”老苏清轻声说道，“挣扎是没有用的。我们都试过了，没有人能赢。”
“不！”苏清猛地嘶吼出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会放弃！就算前面有三千七百二十五个我失败了，我也要做第一个走出去的！”
她猛地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头，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同时，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手里的手术刀，朝着自己的心脏旁边，狠狠刺了下去。
不是刺向心脏，而是刺向了心脏旁边的肋间神经。
这是她作为外科医生，能想到的最极端、最疯狂的办法。肋间神经是人体最敏感的神经之一，一旦被刺穿，会产生难以想象的剧痛，这种剧痛会彻底打乱所有的神经信号，让影子的操控彻底失效。
“噗嗤”一声，手术刀深深刺进了肋间。
苏清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衣服。她的右手剧烈地抽搐起来，原本刺向心脏的动作，瞬间变成了毫无规律的乱挥。
0.1秒后，影身的身体也跟着剧烈抽搐起来，动作彻底僵住。
就是现在！
苏清强忍着几乎要让她晕厥的剧痛，猛地拔出手术刀，没有朝着影身冲去，而是转身，朝着巨柱顶端的黑雾狂奔而去。
她知道，她打不过影身。
唯一的生路，就是老苏清说的那扇门——镜像回廊。
哪怕那里是地狱，也好过在这里坐以待毙。
“等等！上面不是你想的那样！”老苏清大喊道，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镜像回廊里没有真相！只有更多的陷阱！你会被自己的影子撕碎的！”
苏清没有回头，她的脚步坚定而决绝，一步步朝着巨柱顶端的黑雾跑去。身后，影身已经从抽搐中恢复过来，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立刻追了上去。
无数个水晶茧在苏清身边缓缓晃动，里面的无数个苏清，仿佛都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朝着命运发起最后冲锋的自己。
苏清冲进了浓重的黑雾里。
影身也紧随其后，冲了进去。
黑雾散去的瞬间，苏清愣住了。
巨柱的顶端根本没有什么影子核心，也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怪物。
只有一扇巨大的、由无数面镜子拼接而成的门，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镜子里，映出了无数个苏清的身影。
有的在森林里奔跑，有的在木屋里挣扎，有的在溶洞里哭泣，有的在猩红旷野上被影子追杀。
而在镜子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正背对着她，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
那个女人的背影，和她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镜子突然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
无数道裂痕从镜子的边缘蔓延开来。
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从镜子里传了出来，直接在苏清的脑海中响起：
“编号3726，异常样本。
检测到自主意识突破阈值。
镜像回廊，开启。
筛选等级，提升至B级。”
苏清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子里传来。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镜子飞去。
在她被吸进镜子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到老苏清正站在黑雾的边缘，静静地看着她。
老苏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冰冷的笑容。
而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