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没有再看她。她骑着马，绕过了刘可人，缓缓朝孙逸臣的方向走去。孙逸臣正和董沐风在马场边缘交谈什么，姿态闲适，笑容得体，远远看去，倒也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李明珠在他面前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踏了两步。
“我有话问你。”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冷意。
刘可人跟了过来。孙逸臣看到她，脸上立刻浮起那种温柔的、恰到好处的笑意。他伸手，极自然地揽了一下刘可人的肩，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小孩：“亲爱的，你先上依然那边等我。我和明珠小姐说几句话。”
刘可人看了李明珠一眼，目光里有复杂的情绪——不安、愧疚，也有一丝隐隐的防备。但她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骑着马朝宋依然那边去了。
“明珠小姐，请说。”孙逸臣转过头来，笑容依旧如沐春风。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猎装，马靴锃亮，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看上去倒也是一表人才。可李明珠看着他那张笑脸，只觉得恶心。
“你要干什么？”她压低了声音，不想让远处的人听到，“你的家庭不会让你和可人有太多牵扯。你应该比我清楚。”
“是啊，我告诉她了。”孙逸臣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她可以做我的女朋友。”
“你说什么？”李明珠攥紧了缰绳，“你打算一直以这种方式和可人在一起？”
“有什么不可以？”孙逸臣歪了歪头，笑得无辜，“她不介意。”
“你这很不负责任。”李明珠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急的，“你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孙逸臣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轻慢：“我家里？那不是问题。一个女人而已——怎么，还能地久天长么？”
“你说什么？”李明珠的瞳孔猛地收缩，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混蛋……你马上和可人说明白，分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你的那些丑事，我不介意一件一件告诉她。”
“随便。”孙逸臣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甚至带着一丝有恃无恐的愉悦，“她知道也不会离开我。我保证。”
李明珠气得浑身发抖，可当她看到远处刘可人正朝这边望过来的目光时，那股冲到头顶的怒火又被生生压了回去。她不敢太大声，怕伤害到可人——哪怕可人刚刚那样说她了，她还是不忍心。
这种憋闷的感觉，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堵在胸口，喘不上气，也吐不出来。而她的沉默和克制，显然取悦了孙逸臣。他看着她，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
“你的游戏——”李明珠咬着牙，“不要放在可人身上。她不是你之前的那些女孩。”
“游戏？”孙逸臣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什么游戏？我很认真的——~集~邮~”
最后两个字，他故意拖长了音，一字一顿，像在品味什么美味的猎物。
“无耻。”李明珠胸腔里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她激动地用力夹了一下马腹——身下的马被她突如其来的力道弄得不舒服，猛地蹦跶起来，前蹄高高扬起。李明珠赶紧抓紧缰绳，身体前倾，死死夹住马腹，费了好大劲才将马稳住。
孙逸臣稳稳地骑在马上，看着她狼狈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说——”李明珠稳住马，抬起头，目光像淬了冰，“你怎么才能和可人划清界限？”
“我说了你会答应吗？”孙逸臣歪着头看她。
李明珠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那是“你继续说”的眼神。
孙逸臣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明珠小姐，其实我对她——一点意思都没有。不过是无聊，消遣罢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又滑回来，那种黏腻的、带着某种暗示的注视，让李明珠后背一阵发凉。
“和她相比，我更喜欢你。”他说，语气轻佻得像在评价一件商品，“你知道么？从第一次在商K看到你，我就喜欢的不得了。”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身上慢慢滑过，像是在审视一件收藏品，“当时就问了你哥哥……可是他说你有联姻对象。我就没出手——我这个人不喜欢抢别人的东西。等别人不要了，在捡起来才有意思。”他顿了顿，笑了一下，“你和那个姓周的，不也闹得沸沸扬扬好几年？最后他还——”
他做了一个向下翻掌的动作。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李明珠最不能碰的地方。
“混蛋——”李明珠的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沙哑，“你也配提阿瑾？你个败类。”
他居然用这种方式提起周怀瑾。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侮辱。
她的情绪再次失控，身下的马又开始不安地躁动。她几乎是本能地收紧缰绳、压低重心，用尽全力才把马重新稳住。马鼻子里喷出粗重的气息，四蹄在地面上刨了两下。
“好吧，免谈。”孙逸臣耸了耸肩，拨转马头，作势要走。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对了，明珠小姐——”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你说，我多久能拿下她？我觉得……今晚就可以。”
他看着她，目光里是赤裸裸的挑衅。
李明珠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换个要求。”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孙逸臣勒住马，转过身来。
“要不——”李明珠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知道，我也有办法让你离开可人。你也不想吧。”
孙逸臣眯起眼睛，看了她几秒。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不一定自己动手，但她可以找李明谦，找李明竑，甚至找陈斯远。那几个人，随便哪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的。与其被赶走，不如——他想了想，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好。”他说，“那——和我赛一场怎么样？”
“赛马？”
“对。马道上，三局两胜。”孙逸臣慢条斯理地说，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赢了，我离开她，绝不打扰。你要是输了——”他故意拖长了声音，“要不你替她，要不就别干涉。”
“你这个方式——”李明珠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很不尊重人。她是人，不是物件。”
“你威胁我的时候，也没有尊重我，不是么？”孙逸臣的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无赖逻辑，“我就这点要求。不同意就算了，选择权在你。你要是——”
他作势又要走。
“好。”李明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知道自己几年没碰没碰这条跑道了，但有些东西——身体里的记忆，不会那么容易消失。这是她唯一能赌的资本。
“希望臣少爷记住你说的。”
孙逸臣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意外，仿佛他早就知道她会答应。
“明珠，还是不要了。”张嘉琪不知什么时候骑着马跟了过来，压低声音，急得额头上都是汗，“这样很危险的。你几年没骑了——”
要不是骑马之前手机都存了柜子里，她真想录音。把刚才那些话全录下来，放给所有人听。
李明珠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孙逸臣骑马朝马场中央走去，然后夹了一下马腹，跟了上去。
张嘉琪骑在马背上转着圈，目光扫过马场，休息区、远处的树林，嘴里念念有词。
马场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李明珠和孙逸臣并排骑到马道起点，董沐风和宋依然跟在后边，刘可人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脸上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透。张嘉琪跟在她旁边，心急如焚。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不知从哪儿听到消息，也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马场的围栏外，很快聚起了一圈人。
“明珠要是出事了，”张嘉琪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刘可人说，眼眶都红了，“咱就不是朋友。”
刘可人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缰绳。
董沐风骑着马靠近孙逸臣，压低声音：“逸臣，不要太过了。她是李家人，她出事可不是小事。”
孙逸臣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有分寸。”
他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听到：“李明珠，你确定要赌吗？”
“确定。”李明珠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不要忘了你的承诺。”
孙逸臣笑了。他转向围观的人群，提高声量，把赌约的内容说了一遍——当然，是经过他“润色”的版本。他说是李明珠主动找他赛马，他只是奉陪。他说请大家做个见证，他孙逸臣绝无强迫之意。
李明珠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她只是骑着马，缓缓走进马道。身下的马已经安静下来，呼吸平稳，蹄步沉稳。她俯身拍了拍它的脖子，像是在和它说——没事了，我们要跑一场。
跑了一圈，她停下来，对孙逸臣说：“熟悉一下场地，不算违规吧？”
“当然。”孙逸臣大度地摊了摊手。
就在这时，马场的另一侧，李明谦他们正坐在休息区喝茶。一个马场的工作人员匆匆跑过来，说马道那边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赛马，问他们要不要去看热闹。
“赛马？”赵叙白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茶杯就站了起来，“走走走，看看去！”
李明谦被他拽着往外走，彭聿川和陈斯远跟在后面。四个人穿过马场的连廊，远远就看到马道起点处围了一大群人。
“哟，还真是赛马。”赵叙白踮起脚尖往人群里张望，“前面那个好像是孙逸臣？后面那个——”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跑道上，两匹马已经并排站在了起点。前面那匹是孙逸臣的，深棕色，高大健硕。后面那匹——李明谦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脸色骤变。
“小五？！”
他推开人群，冲到围栏边。没错，是李明珠。她骑在自己的马上，正微微俯身，调整着缰绳的长度，准备起跑。
“小五！你干什么？！”李明谦的声音从围栏外传来，带着惊怒交加的慌张。
李明珠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跑道上，落在那条她几年没有跑过的、漫长的、蜿蜒的弧线上。她的心跳很快，手心在出汗，但她的眼睛很亮。
起点的旗子落了下来。
孙逸臣的马像一支离弦的箭，率先冲了出去。马蹄声急促而密集，扬起一路尘土。而李明珠的马明显慢了半拍，起步时就落后了半个马身，然后差距越来越大。
一圈，两圈。
孙逸臣已经跑完第一圈的时候，李明珠才刚刚过半。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在笑，有人在摇头，有人在说“这还比什么”。
张嘉琪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刘可人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脸上担忧不知道是为孙逸臣还是李明珠。
李明谦攥着围栏的手青筋暴起。赵叙白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彭聿川皱着眉，目光紧紧地追着跑道上那个有些生涩的身影。
陈斯远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围栏边，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在跑道上努力追赶的人。
他看得出来——她不是跑不过。她是在找感觉。她已经好几年没有骑马了，身体的记忆需要时间唤醒。她在用第一圈找回那种和马的默契，那种人马合一的、不用思考就能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本能。
第一圈结束，李明珠落后了大半圈。
第二圈开始，她的节奏明显稳了。不再是生涩地跟着，而是主动地、有意识地控制着马的步频和节奏。人和马之间的配合，开始变得流畅。
围观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小了。
第二圈结束，落后半圈。
第三圈——李明珠忽然俯低了身体，整个人贴在马背上，像一片被风吹平的叶子。她的马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忽然加速，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
那速度，和前面两圈完全不同。
李明谦的眼睛亮了。赵叙白“嚯”了一声。彭聿川攥紧了围栏。
陈斯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李明珠在风中闭上了眼，只闭了一瞬。再睁开时，她的眼睛里没有了犹豫，没有了生涩，只有前方那条笔直的、通往终点的路。她听到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听到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听到自己的心跳和马的呼吸逐渐合为一体。
她想起很久以前，有人教过她——骑马的时候，不要怕。马能感觉到你的恐惧。你信它，它就信你。
她信。
终点线在眼前飞速逼近。因为前两圈的差距，最后以相差不到半圈结束。
围栏外，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终点线，等着裁判的手势。几秒钟后，裁判举起了旗子——指向孙逸臣。
第一局，孙逸臣胜。
孙逸臣勒住马，回头看着李明珠，笑得从容：“明珠小姐，还要继续吗？”
李明珠没有看他。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额角。她伸手，将碎发拨到耳后，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的跑道。
“继续。”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