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勇沉默了。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有疲惫,有烦躁,还有一丝……陆子衿说不清的东西。
"我有我的事。"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你想的那种。"
"我没说你是哪种。"陈望舒说,"我只是觉得,你好像……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赵大勇的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苦笑。
"当不当回事,有什么区别?"他说。
"当然有区别。"陈望舒说,"你当回事,好好养,可能两周就好了。你不当回事,继续作,可能两周就变成慢性支气管炎,然后变成肺气肿,然后变成慢阻肺——"
"行了!"赵大勇突然打断她,"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有点大,把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像是意识到自己失态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是冲你发火。"
"我知道。"陈望舒的语气没有变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赵大勇没说话。
他女儿赵小燕在旁边开口了:"我妈五年前走了。"
空气忽然凝固了。
"肺癌。"赵小燕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痛楚,"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治疗了两年,还是没留住。"
"从那以后,我爸就不太……"她顿了顿,"他好像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了。让他看病,他不看;让他吃药,他不吃。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
她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她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糟蹋自己的身体?
陆子衿看着赵大勇。
赵大勇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赵先生,"陆子衿的声音放轻了,"你是不是觉得,反正……反正也不在乎了?"
赵大勇没说话。
他只是摇了摇头。
但那不是否认的意思,更像是……无奈。
"我爸就是犟。"赵小燕叹了口气,"犟了一辈子。我妈在的时候就说他,说了多少遍都不听。最后我妈走了,他才……"
她没说完。
但大家都明白。
"赵先生,"陆子衿开口了,"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我也不该评价你的过去。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赵大勇抬起头,看向他。
"你妻子的病,是她自己的病。"陆子衿说,"你没有欠她什么。"
赵大勇的眼眶红了。
"你现在的病,是你的病。"陆子衿继续说,"你不好好治,损伤的是你自己的肺,不是别人的。"
"你觉得自己在作死,对吧?"陆子衿看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作的每一次死,最后都会让你离死更近一步?"
"而你女儿,"他指了指赵小燕,"她每次都要陪你来医院,看着你受罪。你觉得她心里好受吗?"
赵大勇低下头。
他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医生,"赵小燕开口了,"我爸这个支气管炎……能治好吗?"
"规范治疗,能。"陆子衿说,"但前提是——他得配合。"
他看向赵大勇。
"赵先生,您愿意配合吗?"
“不止你难受,她心里有多难受,你知道吗?"
赵大勇看向赵小燕。
赵小燕的眼眶也红了。
"爸,"她说,"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再作了?"
"你要是再出事,"她的声音哽咽了,"我怎么办?"
赵大勇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手。
握得很紧。
十钟后。
赵大勇坐在诊室里,表情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他的眼睛还有点红,但那种"无所谓"的劲头已经不见了。
"医生,"他的声音还有点沙哑,"我这次……配合治疗。"
陆子衿点点头。
"但我有个问题。"赵大勇说。
"你说。"
"就是……吃药能不能好?一定要打针吗?"
"能好。"陆子衿说,"支气管炎是细菌感染,口服抗生素足够。除非症状特别严重,或者出现并发症,才需要输液。"
"那……中药呢?"赵大勇忽然问。
陆子衿愣了一下。
"中药?"
"对,"赵大勇的表情有些微妙,"我听说中医治感冒挺有用的。我能不能……吃点中药?"
陆子衿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赵大勇女儿说的那句话——"我妈当年,也是支气管炎开始的"。
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什么补救的方法?
"可以。"陆子衿说,"中西医结合治疗支气管炎,效果确实不错。但我建议你去中医科看一下,让专业的中医给你辨证论治。"
"我给你开个会诊单,你去中医科找沈医生。"
赵大勇点点头。
"还有,"陆子衿补充道,"不管看中医还是西医,该吃的药都得吃,该戒的都得戒。没有'吃了中药就能不戒酒'这种好事。"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
"我知道。"
中医科门诊。
沈鹤归正在给一个病人把脉,忽然听到敲门声。
"请进。"
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咳嗽声不断。
"您是……"沈鹤归看了他一眼,"来会诊的?"
"对,急诊科的陆医生让我来的。"赵大勇坐下来,"他说我支气管炎,想让我吃点中药。"
"支气管炎?"沈鹤归挑了挑眉,"西医确诊的?"
"确诊了,血常规、胸片都做了。"
"那我来给您把把脉。"沈鹤归伸出手。
赵大勇把手腕伸过去。
沈鹤归的三个手指搭上他的寸关尺,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
"嗯……"
"怎么样?"赵大勇问,"我这病严重吗?"
"怎么说呢,"沈鹤归的表情有点微妙,"从西医角度,支气管炎,不算太重。但从中医角度嘛……"
"您的脉象弦滑,舌苔厚腻,明显是痰湿内蕴、肺气不宣。再看您这脸色,晦暗无光,精气神都不足。"
他顿了顿。
"我猜,您这段日子,没怎么休息好吧?"
赵大勇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号脉号出来的啊。"沈鹤归说,"您这脉象,一看就是劳伤心脾、肝气郁结的状态。再加上您这咳嗽,痰多、胸闷、气短——典型的风寒袭肺、痰湿内阻。"
赵大勇看着沈鹤归,忽然有点信了。
这医生说的,好像还真有点道理。
"那……能治吗?"他问。
"能治。"沈鹤归说,"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您得配合。"沈鹤归看着他,"我给你开药,你得按时吃;我让你忌口,你得忌;我让你休息,你得休息。"
"你要是做不到,"他的语气变得认真,"那这药吃了也白吃。"
赵大勇沉默了。
"怎么?"沈鹤归问,"有困难?"
"没有。"赵大勇摇摇头,"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让我休息。"赵大勇苦笑了一下,"以前都是我老婆管我,她走了以后,就没人管了。我自己也懒得管自己。"
沈鹤归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您爱人……也是这个病走的?"
赵大勇没说话。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明白了。"沈鹤归的语气缓和了一点,"那我现在告诉您一句话。"
"什么话?"
"您爱人没能治好,不是因为她不想治,是因为那时候医学没那么发达,发现得太晚。"沈鹤归说,"但您不一样。您现在发现得早,治疗得早,还有机会。"
"您愿不愿意,给中西医一个机会?"
赵大勇看着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医生的眼神,和之前那些医生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我在完成任务"的眼神,而是一种……真诚的关心。
"好。"他说,"我配合。"
一周后。
急诊科。
陆子衿正在诊室里看病历,孙护士敲门进来。
"陆医生,那天那个支气管炎的病人又来了。"
"赵大勇?"
"对,就是他。"孙护士说,"他说吃了中药,感觉好多了。想来问问接下来怎么办。"
陆子衿点点头:"让他进来。"
赵大勇走进来。
和一周前相比,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脸色没那么苍白了,咳嗽也少了,嗓子里那种"呼噜呼噜"的声音也轻了。
"医生,"他坐下来,"我感觉好多了。"
"我知道。"陆子衿拿出听诊器,"我听听。"
他把听诊器贴上赵大勇的胸口。
呼吸音比之前清晰了,杂音也少了。
"嗯,炎症在消退。"他放下听诊器,"继续吃药,再巩固一周。"
"还吃药?"赵大勇皱眉,"我感觉已经好了——"
"感觉好了不代表病好了。"陆子衿打断他,"支气管炎的疗程,至少两周。你才吃了一周,炎症还没完全消退,这时候停药,容易复发。"
赵大勇犹豫了一下。
"那我……还得再来一次?"
"来一次。"陆子衿说,"下周同一时间,复查一下。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停药了。"
"但停药之后,"他看着赵大勇,"你还得注意保养。戒烟戒酒,少熬夜,多锻炼。这辈子都得注意。"
赵大勇点点头。
"还有,"陆子衿补充道,"沈医生给你开的中药,继续吃。中西医结合,效果更好。"
赵大勇又点了点头。
"陆医生,"他忽然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那天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就是你说我'作的每一次死,都会让我离死更近一步'。"
陆子衿看着他。
"你是在吓唬我吗?"赵大勇问。
"不是。"陆子衿说。
"那是什么?"
陆子衿想了想。
"是事实。"
他看着赵大勇。
"赵先生,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我之前遇到过一个病人,也是支气管炎。一开始不重视,后来发展成慢阻肺,再后来肺心病,最后心衰。"
"他中间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把病治好,或者控制住。但他每一次都错过了——因为他不配合。"
"到最后,他躺在病床上,插着呼吸机,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医生,我后悔了。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听你的话。'"
赵大勇沉默了。
"但医学上没有'再来一次'。"陆子衿说,"病过了就是过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赵先生,你现在还有机会。"他看着赵大勇,"你愿意抓住这个机会吗?"
赵大勇低下头。
他想了很多。
想到妻子,想到女儿,想到那些年自己作过的每一次死。
"我愿意。"他终于开口。
陆子衿点点头。
"那就好。"
他站起身,伸出手。
"欢迎你,'配合治疗俱乐部'的新成员。"
赵大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握住陆子衿的手。
"谢谢。"
当天下午。
急诊科留观区。
赵大勇坐在病床上,旁边放着刚取的中药。他的女儿赵小燕坐在旁边,正在给他削苹果。
"爸,你以后可别再作了。"她说,"吓死我了。"
"知道了,知道了。"赵大勇摆摆手,"你爸还没老到需要你操心的地步。"
"你都五十二了,还不老?"
"五十二怎么就老了?我还能再干二十年!"
赵小燕翻了个白眼:"行行行,你厉害。那你以后少抽点烟行不行?"
赵大勇不说话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后看向手里的中药包。
沈鹤归给他开的是"止嗽散合二陈汤"加减,说是能宣肺止咳、化痰理气。
他当时喝了一口,觉得……好像确实有点用。
但他不会承认的。
在陆子衿和沈鹤归面前,他可以认错、认怂、配合治疗。
但让他亲口说"中医有用"——
他做不到。
他就是这种人。
犟。
但至少这一次,他愿意试试。
"爸,"赵小燕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赵大勇回过神,"我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下周复查之后,去哪儿玩。"
赵小燕:"……"
"爸!你刚说完要好好养病——"
"我没说不养啊。"赵大勇笑了一下,"但养好了,总得出去透透气吧?总不能一辈子窝在家里?"
赵小燕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说了算。但你得先养好了再说。"
"知道知道。"赵大勇摆摆手,"你爸又不傻。"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
活着,好像也没那么没意思。
门口。
方糖站在那里,看着赵大勇和他女儿的背影。
"那个病人,好像变了?"她自言自语。
陆子衿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赵大勇?"
"对。"方糖说,"他好像……没那么犟了?"
"他还是犟。"陆子衿说,"但至少愿意配合了。"
"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陆子衿说,"可能是他自己想通了吧。"
"或者,"他看了一眼赵大勇的背影,"有人让他想通了。"
方糖没听懂。
但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在急诊科,不是每个问题都有答案。
有些答案,要等病人自己去找。
当天晚上。
急诊科交班室。
陆子衿把赵大勇的病历归档,然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今天的班结束了?"方糖问。
"嗯。"陆子衿说,"你呢?"
"我值夜班。"方糖叹了口气,"希望今晚别来什么'作死专业户'。"
陆子衿看了她一眼。
"别立flag。"
"放心,"方糖挥挥手,"我命硬。"
她走出交班室,朝急诊科走去。
陆子衿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
赵大勇。
他叫这个名字。
52岁,支气管炎,妻子五年前因肺癌去世。
他有一个女儿,很孝顺,每次都陪他来看病。
他有一个毛病——犟,不听话,喜欢作死。
但今天,他好像愿意配合了。
也许只是暂时的。
也许过几天他又会忘记。
但至少——
这一次,他选择了配合。
而这就够了。
陆子衿关上电脑,走出交班室。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急诊科的某个角落,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悄离开。
是赵大勇。
他本来说今天回家休息。
但走到一半,他又折返回来了。
不是来看病的。
他只是……想来看看。
看看那个医生,那个护士长,那个中医。
看看他们有没有……在乎他。
就像当年,他妻子住院的时候,他每次都去看她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他只是觉得——
他好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在乎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