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急诊科。
陆子衿坐在诊室里,面前排着第十三个病人。
"医生,我就是感冒。"一个中年男人大大咧咧地坐下来,"给我开点药就行。"
"感冒也要看具体情况。"陆子衿翻着病历本,"您有什么症状?"
"就是流鼻涕、打喷嚏,嗓子有点疼。"
"发烧吗?"
"不烧。"
"咳嗽吗?"
"有一点,不厉害。"
陆子衿拿出听诊器:"我听听。"
他把手里的听诊器贴上男人的胸口——
然后眉头皱了起来。
"您抽烟吗?"
"抽,三十年了。"
"每天几包?"
"一包多。"
"咳嗽多久了?"
男人想了想:"大概……一两个月了吧?时不时咳一下,我也没当回事。"
陆子衿放下听诊器,又看了看他的嗓子。
"扁桃体有点肿。"他在病历本上写着什么,"最近抵抗力怎么样?有没有熬夜、喝酒?"
"这阵子确实应酬多。"男人满不在乎地说,"没办法,生意嘛。"
"您这个情况,"陆子衿的语气变得认真,"不只是普通感冒。我建议您做个血常规和胸片,排除一下下呼吸道感染。"
"不用那么麻烦吧?"男人摆摆手,"我就开点感冒药就行,回去多喝热水。"
"您听我说——"
"医生,"男人打断他,"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就是普通感冒,吃点药就好了。"
这是陆子衿今天听到的第三句"我自己身体我还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
"行,那您签个字,表示您拒绝检查。"他把病历本推过去,"然后我给您开药。"
男人愣了一下:"还要签字?"
"对,这是流程。"陆子衿的声音很平静,"您拒绝必要的检查,如果病情延误,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自负?"男人的声音高了起来,"我就一个感冒,你吓唬谁呢?"
"我不是吓唬您。"陆子衿看着他,"我是告诉您可能的风险。"
"什么风险?我看你们医生就是喜欢吓唬人!一个小感冒,非要让做检查,不就是想多收钱吗?"
陆子衿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病历本又往男人那边推了推。
男人瞪了他几秒,最后气呼呼地拿起笔,签了个字。
"开药!"
陆子衿开好处方,递给他。
"一天三次,饭后服用。忌烟酒,多休息。如果三天后还没好转,或者出现发热、胸闷、气促,一定要来复查。"
男人接过处方,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陆子衿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旁边的方糖探头进来:"又是'百度医学博士'型?"
"比那个更可怕。"陆子衿说,"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型。"
"这种最头疼。"方糖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又说不听,听又听不懂,懂了也不改。"
"何止不改,"陆子衿苦笑,"他是反着来。你让他休息,他偏去跑步;你让他吃药,他偏要喝酒;你让他复查,他偏不再来——直到下一次躺进急诊。"
"这种人……"方糖想了想,"最后会怎样?"
陆子衿沉默了一下。
"看他运气吧。"
三天后。
下午两点,急诊科。
陆子衿正在给一个摔伤的小孩子缝针,忽然听到分诊台那边传来一阵喧哗。
"医生!医生在哪儿?"
是个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丝不耐烦。
陆子衿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活。
"陆医生,"孙护士跑过来,压低声音,"来了个病人,脾气有点大。"
"什么情况?"
"说感冒吃了药没好,反而更严重了。要求换药。"
"让他排队。"
"他说他认识——"
"认识院长也不行。"陆子衿终于抬起头,"叫他等着。"
孙护士点点头,跑了回去。
五分钟后,陆子衿处理完手上的伤口,走到分诊台。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就是三天前那个"我自己身体我还不知道"的。
但和三天的满不在乎不同,今天他的脸色很差。
脸色苍白,眼眶发红,嘴唇干裂,整个人蔫蔫的,像霜打过的茄子。
"你来了。"陆子衿说。
"医生,"男人一看到他,声音里带着委屈,"你这药不行啊,我吃了三天,越吃越严重!"
"怎么个严重法?"
"咳嗽厉害了!痰也多!"男人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会儿闷得慌,上不来气!"
陆子衿皱眉。
"你吃药的同时,抽烟喝酒了吗?"
男人顿了一下。
"就……就喝了两顿酒。没办法,朋友聚会,推不掉。"
"休息呢?"
"休息……"男人眼神飘忽,"休息了,就是每天晚上早点睡。"
"几点睡?"
"十二点吧。"
陆子衿深吸一口气。
三天前他说的是"忌烟酒、多休息"。
结果这人"忌"成了每天十二点睡,"忌"成了只喝了两顿酒。
"去做个检查吧。"陆子衿说,"血常规、胸片。"
"又要做检查?"男人的声音又高了起来,"上次你说做,我没做,不也没事吗?"
"上次你没做,现在你症状加重了。"陆子衿的语气很平静,"而且我怀疑,你可能不是普通感冒。"
"什么意思?"
"我怀疑是支气管炎。"陆子衿看着他,"或者更严重一点,肺炎。"
男人的脸色变了。
"肺炎?我就一个感冒,怎么就肺炎了?"
"感冒不好好治,会发展成支气管炎;支气管炎不重视,会发展成肺炎。"陆子衿说,"这个病程,你三天前拒绝检查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
"但你不听。"
他补充了一句。
男人的脸涨红了。
"我……我就是觉得没那么严重……"
"觉得?"陆子衿指了指他的胸口,"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
因为他现在确实觉得很难受。
咳嗽、胸闷、气短……
比三天前严重多了。
"去做检查。"陆子衿把检查单递给他,"然后回来找我。"
男人接过单子,嘟嘟囔囔地走了。
方糖凑过来:"这人谁啊?看着脸熟。"
"三天前来过。"陆子衿说,"当时也是这种症状,让他做检查,他拒绝。"
"然后就变成支气管炎了?"
"大概率是。"陆子衿看了一眼男人远去的背影,"不过也不一定是他自己的问题。有时候感冒就是会加重,和治疗不及时、休息不好都有关系。"
"那他为什么会变严重?"
陆子衿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好了'。"
半小时后,男人拿着检查结果回来了。
陆子衿看了看报告:白细胞升高,中性粒细胞比例升高,胸片提示肺纹理增粗。
"支气管炎。"他把报告放下,"问题不大,但需要规范治疗。"
"支气管炎?"男人松了口气,"那还好。不是肺炎就好。"
"支气管炎也不好治。"陆子衿说,"而且如果不注意,容易复发,或者发展成慢性支气管炎。"
"慢性支气管炎?"男人皱眉,"那是什么?"
"就是长期咳嗽、咳痰,每年发作三个月以上,持续两年以上。"陆子衿看着他,"大部分慢性支气管炎患者,都有长期吸烟史。"
男人不说话了。
他确实抽了三十年烟。
"还有,"陆子衿继续说,"支气管炎治疗期间,必须戒烟戒酒,多休息,多喝水。按时吃药,不要症状一好转就停药。"
"我知道,我知道。"男人点头,"那现在吃什么药?"
陆子衿开出处方:"抗生素、止咳药、化痰药,三联疗法。抗生素吃够十天,不要中途停药。止咳药和化痰药根据症状调整。"
"十天?"男人皱眉,"这么久?"
"对。"陆子衿说,"你现在是急性支气管炎,如果治疗不规范,容易转成慢性。到时候就不是十天能解决的问题了。"
男人点点头,接过处方。
"还有,"陆子衿叫住他,"这三天你有没有剧烈运动?"
"运动?"男人愣了一下,"没有啊……"
他的眼神又开始飘了。
陆子衿叹了口气。
"你告诉我实话。"
男人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就……昨天去爬了个山。"
"爬山?"陆子衿的声音提高了,"你有支气管炎,咳嗽、胸闷,你还去爬山?"
"我以为我好了……"
"你以为?"陆子衿忍不住了,"三天!就三天!你吃了三天药,你就觉得你'好了'?"
"那不是你说的吗?"男人有点委屈,"你说按时吃药、多休息。我吃了药了,也'休息'了——"
"'休息'到十二点睡?'休息'到爬山?"
男人不说话了。
陆子衿看着他,忽然有点无奈。
他见过很多不听话的病人,但像眼前这位这么"敢作"的,还是少数。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赵大勇。"
"赵先生,"陆子衿在病历本上写下这个名字,"我再重复一遍:戒烟戒酒、按时吃药、充足休息、避免剧烈运动。十天后复查。"
"能做到吗?"
赵大勇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然后他点了点头。
"能。"
陆子衿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果然。
两天后,赵大勇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微胖,表情严肃。
"医生,"女人一开口就很有气势,"我听说我爸在你们这儿看病,越看越严重?"
陆子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赵大勇。
赵大勇缩着脖子,一副"不是我叫她来的"的表情。
"您是?"
"我是他女儿,赵小燕。"女人说,"我爸上周来看感冒,医生开了药,结果吃了几天更严重了。今天早上直接发烧了。"
"发烧?"陆子衿皱眉,"多少度?"
"三十八度五。"赵小燕说,"我看他是气管炎加发烧,就直接带他过来了。"
"支气管炎。"陆子衿纠正她,"不是气管炎。"
"有什么区别吗?"
"有。"陆子衿说,"支气管炎是支气管的炎症,气管炎是气管的炎症。解剖位置不同,治疗方案也不同。"
赵小燕愣了一下:"那你给我爸用的什么药?"
"抗生素、止咳药、化痰药。标准治疗方案。"
"那为什么还会发烧?"
"支气管炎本身可能伴有低热,这是正常的炎症反应。"陆子衿解释道,"但如果体温升高到三十八度五,说明可能有继发感染,或者之前的感染加重了。"
"那你给我爸重新看看啊!"
陆子衿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赵大勇走过来,坐下。
陆子衿拿出听诊器,听了听他的肺部。
"呼噜呼噜"的声音很明显——痰很多,支气管里有杂音。
"张嘴,我看看嗓子。"
赵大勇张嘴。
扁桃体红肿,咽后壁充血,痰液很多。
"你这两天,有没有按时吃药?"陆子衿问。
"吃了。"
"有没有抽烟喝酒?"
赵大勇的眼神又飘了。
"喝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就……就晚上喝了两瓶啤酒。"
陆子衿深吸一口气。
"我上次怎么说的?戒烟戒酒。你吃了抗生素,抗生素最忌讳的就是喝酒。你不知道吗?"
"我以为……就两瓶啤酒,不算酒……"
"两瓶啤酒不算酒?"陆子衿忍不住了,"你知道抗生素加酒精会怎样吗?轻的可能是双硫仑样反应,头晕、恶心、呕吐;重的可能是过敏性休克,直接要命!"
赵大勇的脸色变了。
"真……真那么严重?"
"你觉得我在吓唬你?"陆子衿看着他,"我不是在吓唬你,我是在告诉你事实。"
他顿了顿。
"还有,你有没有好好休息?"
赵大勇没说话。
他女儿在旁边接话了:"我爸这两天一直在忙生意上的事,说有个重要客户,必须他亲自谈。"
"谈生意?"陆子衿皱眉,"你支气管炎发作期,你不休息,你去谈生意?"
"没办法啊,"赵大勇终于开口,"生意不等人——"
"但你的命等得起吗?"陆子衿打断他。
诊室里安静了一秒。
赵大勇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医生会这么直接。
"我不是在吓唬你。"陆子衿的声音缓和了一点,但语气依然认真,"支气管炎发作期,身体免疫力本来就低。你不好好休息,反而到处跑,这不是在养病,是在养病——你在给细菌创造机会,让它们攻击你。"
"你想想,"他指着赵大勇的胸片,"你的支气管现在是什么状态?是发炎的、有痰的、堵塞的。你每多抽一根烟、多喝一口酒、多熬一次夜,炎症就会加重一分。"
"医生出力,你不配合,"陆子衿看着他,"等于两匹马拉车,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你觉得这车能往前走吗?"
赵大勇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医生说得对。"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陆子衿转过头,看见陈望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杯水。
"陈姐。"
陈望舒走进来,把水递给赵大勇。
"喝点水。"她说,"你这嗓子,听着都替你难受。"
赵大勇接过水杯,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我是护士长。"陈望舒自我介绍一下,"急诊科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
她看向陆子衿:"我听说这位赵先生是支气管炎?"
"对,急性支气管炎。"陆子衿说,"上周来过一次,当时是普通感冒合并早期支气管炎。我让他吃药休息,结果他——"
"我都知道。"陈望舒看向赵大勇,"喝酒、熬夜、爬山、谈生意,对吧?"
赵大勇的脸红了。
"你们怎么都知道……"
"因为你今天又来了啊。"陈望舒说,"来了,说明有问题。什么问题?要么是病没治好,要么是治了没养好。你是哪种?"
赵大勇不说话了。
他显然属于后一种。
"赵先生,"陈望舒的语气不像陆子衿那么硬,但也很有分量,"我不是要批评你。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着急?"
赵大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陈望舒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着急去工作、去应酬、去谈生意?你的身体已经发出警告了,你为什么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