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爷是在第二天傍晚到的。
那时候我刚下班回来,正瘫在沙发上啃苹果,螂傲天在旁边翻那本《人类社交礼仪大全》,翻得哗啦哗啦响。门没锁,六爷直接推门进来,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敲,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三斤苦瓜。
“王,出事了。”
螂傲天手里的书顿了一下。
他抬头,触须微微摆动,琥珀色的眼睛眯起来:“说。”
六爷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两秒,还是开口了:“螂昊那小子,暗中联合了蚂蚁族。老臣刚得到消息,他们已经在下水道第三通道集结,准备在下次月圆之夜动手。”
空气突然安静了。
螂傲天没说话,但他的触须绷直了,像两根拉满的弓弦。我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看到他这个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本总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冷。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他的触须在发抖。
是真的在发抖,从根部到末梢,像被风吹过的芦苇。我从来没见过螂傲天发抖——他可是那个用蟑螂极速抢奶茶、用信息素让沈茉莉社死、用触须甩秦墨白脸的霸总。但他现在,在发抖。
他不想走。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我愣了一下。
六爷站在门口,没催,但眼神里的焦急藏不住。他手里的拐杖在轻轻敲地面,一下,两下,三下——那是蟑螂界表示“紧急”的信号,螂傲天教过我。
我看着螂傲天的侧脸,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为难。
那个平时说“本总说了算”、用金卡砸我、用血契律法威胁我的螂傲天,现在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蟑螂——他必须回去,但他不想离开我。
我深吸一口气。
“你去吧。”
他猛地转头看我,触须抖得更厉害了。
“我等你回来。”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螂傲天愣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占有欲,不是霸总式的冷傲——是一种很柔软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的表情。
“你……”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让本总去?”
“你不是说了吗,你是蟑螂界的王。”我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王位都要被人抢了,还在这儿翻什么《人类社交礼仪大全》。”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触须蹭了蹭我的脸。
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本总很快回来。”他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本总不在的时候,你照顾好自己。谁敢欺负你,本总回来收拾他。”
我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霸总。”
他看着我,触须又蹭了我一下,然后站起来。
六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拐杖拄在地上,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显得很深。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好像有点意外,又好像有点……认可?
螂傲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蜕壳,”他说,“你收好。”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跟着六爷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然后整个屋子就安静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突然空了一块。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蜕壳。螂傲天把它擦得很干净,上面的小宝石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他眼睛里的光。我摸了一下,外壳很硬,边缘有点锋利,但握在手里有一种奇怪的温度——可能是我的体温,也可能不是。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第一次觉得这间屋子这么大。
冰箱里有他昨天偷藏的提拉米苏,茶几上还有他翻到一半的《人类社交礼仪大全》,书页停在第47页,那一页讲的是“如何正确告别”。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用蟑螂界的文字写满了批注,歪歪扭扭的,像他的触须在纸上爬。
我一个字都看不懂,但我觉得他在写我。
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抱着那个蜕壳,靠在沙发上,听着楼下赵铁柱巡逻的脚步声、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还有隔壁炒菜的滋滋声。
螂傲天不在了,但这些声音还在。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蜕壳,心里空落落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蟑螂界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我会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