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已过,梅庭风止。龙允指尖划过刀柄细痕,沈清鸢立于阶前未动,两人俱知事态已非暗中查探可解。
次日辰初,天光微明,靖安王府议事厅内炭火初燃。青瓷熏炉浮起一缕沉水香,不浓不淡,压住晨寒。龙允坐于主位,玄色锦袍未缀纹饰,腰间佩刀搁在案侧,刀鞘漆面映着窗棂透入的微光。他未发话,厅中已有三人入内,皆着深衣素履,是府中幕僚——掌文书的徐宾、理军务的裴仲、通刑名的陈元度。三人依序落座,神色肃然。
门扉再启,沈清鸢步入。她今日穿了件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的褙子,发髻仅用一支玉簪固定,无珠翠累赘。众人见她进来,皆起身行礼。她颔首回礼,径直走到龙允下手处的空位坐下,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轻轻放在案上。
“昨夜所得残信,诸位已由墨影呈阅。”龙允开口,声不高,却字字清晰,“纸片焦损大半,唯‘三日后货入西仓’六字可辨,笔迹经沈氏确认,与赵珩亲笔一致。”
徐宾抬手抚须:“若确为赵珩手书,则其虽居府中不得出,仍能遣人传令。此非寻常串连,实为聚势之举。”
裴仲皱眉:“西仓荒废多年,若真藏匿人马,少说可容三百之众。且仓后地道直通城外,一旦事发,内外呼应,恐生大患。”
陈元度低声道:“眼下尚无确证其欲作乱。若我等贸然围查,反被指为构陷宗室、擅权欺主。朝中本有忌惮王爷者,正可借此发难。”
厅内一时静默。
龙允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之中,可有人主张即刻动手?”
裴仲抱拳:“属下以为,当调京畿卫戍,封锁西城各门,另派精兵夜袭西仓,掘其根柢。”
“不可。”沈清鸢开口,声音平稳,“此时出手,恰中对方下怀。他们若真有意举事,必在西仓设下空局,诱我军入瓮。纵无人,亦可诬我私调兵马、图谋不轨。届时皇帝震怒,群臣攻讦,王爷纵有百口,亦难自辩。”
她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灰袍人传信,仅至旧部宅院侧门,未入正堂,可见联络之人身份隐秘,未必愿与赵珩再牵连。若我们惊动太早,这些人或散或逃,线索就此断绝。”
徐宾点头:“王妃所言极是。如今之势,如雾中观花,只见轮廓,不见真容。与其强取,不如缓图。”
龙允颔首:“本王亦如此想。此刻不宜轻动,但亦不能无所作为。”他转向裴仲,“你即刻拟令:自今日起,王府巡防等级升至甲等。东、西两角门加派双岗,夜间闭门时间提前一个时辰。所有进出仆役,需持腰牌并登记去向。园中假山、水榭、回廊死角,增设暗哨轮守,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
裴仲应声记下。
“另命城南驻军副将李成,率三百步卒轮值皇城外围,名义为‘整肃宵小’,实则盯紧三皇子府出入之人。若有形迹可疑者靠近,只记录,不拦截。”
“是。”
龙允又对陈元度道:“你派人查近半月来,城东崇文坊、景仁巷一带旧部府邸是否有异常买卖——如大量购粮、采买兵刃器械、更换仆从等。尤其留意那些曾为赵珩亲信,如今却称病不出之人。”
“属下明白。”
“徐宾。”龙允看向文书官,“你即刻修书两封。一封送往兵部,以‘边关将启春训’为由,请调去年冬北狄犯境时所用布防图卷;另一封递至户部,申领今年春耕屯田所需种子账册副本。皆以备新政督办之需为名,务使公文往来频繁,令人以为我正专注政务,无暇他顾。”
徐宾执笔记下要点。
沈清鸢这时开口:“三位大人所办之事,皆属明面布局。但我以为,还需一条暗线。”
众人望向她。
“我在京城贵女之中,尚有些许人脉。”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日常事务,“近日各家夫人小姐多有聚会,或赏梅,或品茶,或赴庙会。这些场合看似闲谈,实则消息最灵。许多男子不便言说之事,往往由妇人间口耳相传。”
徐宾微微一怔:“王妃是要亲自出席?”
“正是。”她点头,“我身为相府嫡女、靖安王妃,出入此类宴集本就是常事。若突然避而不出,反倒引人怀疑。不如顺势而行,借机听些闲话,看是否有人提及‘西仓’‘旧部’‘复起’之类字眼。”
裴仲面露忧色:“可若对方察觉王妃有意探查……”
“不会。”沈清鸢摇头,“贵女相聚,从不直言政事。但人心浮动,言语难免露端倪。譬如某家公子近日常夜出未归,某位老将军突接匿名信笺,某处庄子悄悄增雇护院……这些琐事拼凑起来,或许能窥见一二真相。”
陈元度沉吟道:“此法虽缓,却最不易惊动敌人。且王妃身份尊贵,谁也不会想到她竟亲自打探市井流言。”
龙允一直未语,此时才缓缓开口:“你可知其中风险?”
“我知道。”她抬眼看他,“但正因为是你,我才更要清醒。你在外布防,我在内察情,双线并行,方能周全。若只靠你一人扛着,迟早会被耗尽心力。”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道:“可以。但你每次外出,必须有府中暗卫远距随行。不许靠近危险之地,若有异状,立刻传讯。”
“我答应你。”她轻声说。
议事继续。
徐宾提出疑虑:“若敌方另有主使,借赵珩之名行事,那我们追查旧部,岂非误入歧途?”
沈清鸢道:“这正是我要查的。若真是赵珩余党自发串联,为何不用密道直接联络本人?偏要烧毁布庄灭口,再以残信传递?说明他们不敢让赵珩知晓,或——赵珩已无法掌控全局。”
“你是说,背后另有其人?”裴仲皱眉。
“我不知道是谁。”她坦然道,“但我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到底。不能让他们在眼皮底下织网,等网成了才收。”
龙允接过话头:“所以接下来,我们分三步走。第一,加强王府防卫,确保根基稳固;第二,扩大对外监视,盯紧旧部动向;第三,利用社交渠道,搜集潜在情报。”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各自领命去办。记住,一切行动,以不打草惊蛇为前提。若有新发现,立即报我,不得擅自决断。”
四人齐声应诺。
散会后,幕僚依次退出。厅中只剩龙允与沈清鸢。
她起身整理袖中薄册,准备离去。
“你当真要去赴宴?”他问。
“明日便有一场。”她答,“永宁侯府设梅花宴,邀了十多位夫人小姐。我去最合适。”
“我不放心。”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从前不在意这些应酬,如今却主动参与,旁人会起疑。”
“从前我不需要。”她抬眸,“现在我需要。而且,我去得越自然,越没人会怀疑。”
她伸手抚平裙摆褶皱,动作从容:“你记得吗?去年冬,我曾在西市粥棚施米,那时人人都说我做善事博名声。可正是那次,我听见一个婆子说她儿子在昌平当差,夜里总有人往山上运箱子。后来查证,那是赵珩藏兵器的地方。”
“所以?”他看着她。
“所以我懂。真正的消息,从来不在朝堂奏章里,而在街头巷尾的一句话中。”
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我会让暗卫远远跟着。你若觉得不对,不必硬撑,随时回来。”
“我知道。”她嘴角微扬,笑意浅淡,“我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险境。”
她转身欲走,他又唤她名字。
“嗯?”她回首。
“万事小心。”他说。
“你也一样。”她回望他一眼,眸光清亮,“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走出议事厅,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去。天光渐亮,檐角滴水落在石阶上,发出清响。她脚步未停,心中已盘算明日赴宴该穿哪件衣裳,带哪几个侍女,如何在谈笑间不动声色地探听消息。
到了偏厅廊下,她停下脚步,抬手拨开垂落额前的一缕发丝。远处传来马蹄踏地之声,似有快骑入府。她未回头,只低声自语:“风来了。”
廊外树影微晃,一片枯叶飘落肩头。她伸手拂去,抬步迈进内院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