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允踏进书房时,日影正移过檐角,照在书案一角的铜鹤灯座上,映出半道斜光。他未落座,先解下腰间佩刀,搁在案侧,动作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沈清鸢离去前那句“让他们看看”,余音仍在耳畔,他知她已非昔日只懂隐忍的闺中女子,而今她愿与他并肩,他便不能再独断专行。
他抬手抚了抚额角,刚欲唤人,门外已有脚步声传来,不疾不徐,落地无声——是墨影。
“进来。”他道。
门开,墨影低首入内,黑衣裹身,袖口微沾尘灰,显是刚从外头巡归。他抱拳行礼,声音压得极低:“王爷,三处暗哨已布妥。东墙老槐后夜半确有窥探之人,身形瘦小,蒙面,仅露双目,每夜子时前后出现,停留不过片刻即退。西市灰巷亦有两名男子昼伏夜出,形迹可疑。城南旧营昨夜再有人入,共三人,皆自不同方向潜入,于废弃马厩后会合,约一盏茶工夫散去。”
龙允点头,眉峰微拢:“可看清面目?”
“距离太远,不敢靠近。对方警觉,稍有动静即隐入暗处。属下已令四人轮守,每两个时辰换岗,确保不被识破。”
“做得好。”龙允缓步至案前,铺开京城舆图,指尖沿城南旧营划过,又向东移,“你可留意城东一带?”
“尚未布防。”墨影略顿,“城东多为退职将领府邸,巡查严密,且街巷交错,不易藏身。若贸然派人,恐引人疑窦。”
“不必强入。”龙允目光未动,“但需留意往来之人。尤其那些曾属三皇子旧部者。”
话音未落,门外轻响,一道身影立于帘外。
“是我。”沈清鸢的声音传来,平静无波。
龙允抬头,见她立于门槛,手中执一卷薄册,发髻未乱,裙裾无尘,显是已理过事务才来。他颔首:“进来。”
她步入,将薄册置于案上,正是近三日府中进出名录。“我方才细看门房记录,这几日并无异常访客,但厨房采买账目里,多出一批陈皮与甘草,非府中常备之物。”她抬眼,“前几日西市布庄焚毁,掌柜一家俱亡,那家铺子,原就专营药材香料。”
龙允眸光微动。
她继续道:“布庄掌柜姓周,早年曾在三皇子府当过差事,后来不知何故离府,开了这间铺子。若说大火是巧合,为何偏烧他一家?为何不留引火之物?分明是灭口。”
墨影垂首,未语。
沈清鸢转向他:“你可查过那布庄后巷?”
“属下已遣人查探,灰烬尚温,残物尽毁,唯后墙根下寻得半截烧焦木片,上有‘周’字残迹,应是招牌碎片。”
“不止如此。”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展开,上头是几行细密小字,“这是云袖前日从西市米行老周处带回的接头暗语记录。当时她甩掉跟踪之人,才得以脱身。我已焚毁原件,此为誊抄。”
龙允接过,扫了一眼,眉头渐锁。
“‘货未到,勿动’‘三日后西仓见’……”他低声念罢,抬眼看向墨影,“西仓?”
“京西旧粮仓,荒废多年,原为边军屯粮之所,后因漕运改道,弃置不用。”墨影答,“距城南旧营不足五里。”
沈清鸢轻轻敲了敲案角:“赵珩当年调动私兵,惯用‘货’代指人马,‘仓’代指集结地。我亲见过他写给心腹的信,措辞与此极为相似。”
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陈述一件旧事,可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前世她曾在他书房外无意听见“货入东林”,次日便有百名死士潜入京郊,血洗忠臣府邸。那时她尚不知其野心,只当他忧国忧民;如今再听此语,如闻丧钟。
龙允盯着那张素笺,沉默片刻,道:“你怀疑,有人借赵珩旧部之名,暗中串联?”
“不是怀疑。”她摇头,“是确定。赵珩虽失势,但当年亲信遍布军中、衙署、市井。他倒台后,这些人或隐或逃,或改换门庭,可骨子里仍认他为主。如今风声稍缓,必有人蠢蠢欲动。”
墨影低声道:“可若真有人起事,为何不直接联络赵珩?反要借残信传递?”
“因为他已无权无势。”沈清鸢淡淡道,“连府门都难出。这些人不敢明面拥他,只能暗中行事,等势成再举旗。眼下所做,不过是试探——看还有多少人肯响应,有多少地方可为据点。”
龙允缓缓起身,踱至窗前。窗外梅枝横斜,风过处,落英点点。他望着那一片静谧,声音低沉:“他们选在此时动手,是看准我归府不久,人心未定。若接连出事,民间必传‘靖安王归来,祸乱频生’,朝中忌我者,便可借机发难。”
“所以不能等。”沈清鸢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你既已决定与我共察危局,那我便直言——我们不能只守。盯住他们,但也要顺藤摸瓜。找出那个递信的人,才能知道背后是谁主使。”
龙允侧首看她。她神色沉静,目光清明,不见丝毫慌乱,唯有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断。他忽而想起她方才在庭中那句“我不怕事起,只怕你独自扛着”,心中微动。
“你说得对。”他终是开口,“墨影。”
“属下在。”
“即刻组建三人暗哨组,分赴三地:一守城南旧营,一盯西市灰巷,一伏王府外围。重点记录所有出入人员面貌、时间、衣着特征,不得打草惊蛇。若有异动,立即回报,不得擅自行动。”
“是。”
“另加一条。”沈清鸢忽然道,“将查探范围向东延伸。三皇子旧部多居城东,尤以崇文坊、景仁巷为聚居之地。你可派人在茶楼、酒肆、药铺附近潜伏,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频繁出入旧部府邸侧门。”
墨影略一迟疑:“若被发觉……”
“不会。”她语气笃定,“你们只需观察,不近宅门,不查户籍,只记行踪。只要不主动接触,他们不会想到有人已在监视。”
龙允点头:“照她说的办。”
墨影抱拳,退身而出,步伐无声,转瞬消失于回廊尽头。
室内重归寂静。龙允转身,见沈清鸢正凝视舆图,指尖停在城东一处红点上——那是三皇子旧部统领李崇的府邸。
“你信他们会在那里接头?”他问。
“不一定。”她收回手,“但他们一定会找一个熟悉、隐蔽、不易被查的地方。李崇虽已致仕,但家中仆从多为其旧部,耳目众多。若有人想传信,必会选此类人家为中转。”
“你对赵珩旧部,倒是了解甚深。”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前世,我替他整理过三年密档。哪些人可用,哪些人已死,哪些人表面归顺实则怀恨,我都记得。”
龙允默然。他知道她不愿多提前世,可每每涉及赵珩之事,她总能一针见血,仿佛那些伤痛早已化作利刃,藏于袖中,只待时机出鞘。
他伸手,轻轻覆上她放在案上的手背。她的手微凉,指尖有些许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理账留下的痕迹。
“你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他低声道。
“我知道。”她反手握住他,“可正因为是你,我才更要清醒。你护我多年,这一世,换我为你分担。”
他看着她,终于点头。
两人未再言语,只静静立于窗前,任风拂过庭前梅枝,吹起帘角轻扬。
***
三日后,夜。
墨影立于城东崇文坊一处茶楼顶阁,披着深色斗篷,身形隐于屋脊阴影之下。他已在此守了两夜。
第一夜,无果。
第二夜,子时初刻,一名灰袍男子自小巷穿出,直奔李崇府邸侧门,叩三下,门开一线,其人闪入,片刻后离去。
第三夜,同一时间,同一人,再至另一旧部宅院,手法如出一辙。
墨影未动。他知此刻不可轻举。
直至那灰袍人第三次现身,前往第三处旧部府邸——原兵部司务官王伦宅后巷,他才悄然下令。
一名暗卫伪装成更夫,提灯笼缓步而行,至巷口时“不慎”踢翻一纸篓,碎屑散落一地。他蹲身收拾,指尖触到半张烧残的纸片,迅速藏入袖中。
灰袍人未察觉,入巷片刻后离去。
更夫起身,继续巡街,直至转角才将纸片交出。
墨影接过,借月光展开。
纸上焦痕斑驳,唯余数字符清晰可见:
“三日后……货入西仓……速报……”
笔迹瘦硬,转折处带钩,与早年赵珩私信如出一辙。
他眸光骤冷,立即将纸片收好,纵身跃下屋脊,朝王府方向疾行。
***
梅庭。
夜风微凉,沈清鸢立于石阶前,手中捧一盏热茶,目光望向庭外。龙允坐在亭中石凳上,披着玄色外袍,手中握一卷军报,实则未读。
两人皆未言,却心照不宣。
片刻后,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节奏稳定——是墨影。
他入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方油布包裹。
龙允接过,解开,露出那半张残纸。
沈清鸢走近,只一眼,瞳孔微缩。
“是他。”她低声道,“赵珩的笔迹。我认得他写‘三’字时,最后一横总往上挑,像刀锋出鞘。”
龙允凝视纸片,声音冷如寒铁:“他们果然在动。”
“不只是动。”她接过残纸,指尖抚过“西仓”二字,“他们在集结。‘货入西仓’,意味着人马即将到位。三日后,便是行动之期。”
墨影低声道:“属下已查过西仓现状——荒废多年,但最近半月,夜间有车辙痕迹,通向仓后暗门。仓内原有地道,直通城外,若有人藏匿其中,极难察觉。”
龙允缓缓起身,将残纸收入袖中。
“继续盯住那灰袍人。”他下令,“他既负责传信,必知更多内情。不要抓,不要扰,只看他下一步往何处去。尤其注意,是否有人与他接头,或他是否再往西城方向移动。”
“是。”
“另外,”沈清鸢忽然道,“查一查这纸片是从哪家铺子买的。寻常百姓用纸粗糙,此纸质地细腻,应是文房专用。京中几家大纸坊,都有登记购纸者姓名。”
墨影点头:“属下明日便去查。”
“去吧。”龙允挥袖,“记住,不许暴露身份。”
墨影领命,退下。
庭中只剩二人。
沈清鸢站在石阶上,夜风吹起她鬓边一缕发丝,她未拂。龙允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你刚才说,他们不只是动。”他问,“你还看出什么?”
她望着庭外幽暗的回廊,声音极轻:“前世,赵珩每次动手前,都会先放风声,制造混乱,让人以为是流寇作乱,实则调兵遣将。这一次,烧布庄,派灰袍人传信,盯旧部府邸……手段如出一辙。他的人,还在用他的法子。”
“所以他并未完全失势。”龙允沉声道,“至少,还有人愿为他卖命。”
“或者,”她转头看他,“有人想借他的名,行自己的事。”
龙允眸光一闪。
她继续道:“若真是赵珩旧部自发行动,为何不直接联络他?反而要用残信传递?除非……他们不敢让他知道,或,他已无法掌控全局。”
“你是说,另有主使?”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知道,这条路,必须追下去。不能让他们在眼皮底下织网,等网成再收。”
龙允凝视她片刻,终是点头。
“好。”他说,“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她嘴角微扬,虽未笑开,眼中却已有光。
远处,更鼓响起,三更已过。
梅庭静寂,唯有风掠过枝头,带下一片残瓣,落在石阶边缘,旋即被吹入暗处。
龙允抬手,轻轻抚过腰间刀柄。那上面有北境风沙磨出的细痕,也有昨夜归途雨雪浸染的湿迹。
他指尖缓缓划过纹路,眼神渐冷。
沈清鸢立于他身侧,目光沉静,裙裾轻摆,背影挺直如竹。
府中一切如常。
可有些事,已悄然改变。